咱们还用马拉车,不是输在起跑线上了么?”
“起跑线”这新鲜词儿,是他从父亲与友人谈话中听来的。
满座老者面面相觑,既觉童子天真,又感此言暗合隐忧。
贾退之沉吟道:“嘉儿话虽稚气,理却不偏。
西人格物致知,机器日新。
我朝若只守孔孟,不研格致,恐非长策。”岳守朴素重儒学,闻言挑眉:“贾兄此言差矣。
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,纲常伦理乃立国之本,岂可本末倒置?”
二老竟就“体用之争”辩论起来。
一个引魏源“师夷长技”,一个举张之洞“旧学为体”;一个说“机器可御外侮”,一个道“人心方能固本”。
唇枪舌剑,竟似忘了方才棋局上的惺惺相惜。
众老或附和,或调解,厅内渐起嘈杂。
嘉儿看看左边祖父,又望望右边贾公,眼珠一转,忽然拍手唱起童谣:“张铁匠,李木匠,你打锄头我修桨。
锄头耕田吃饱饭,木桨行船闯大洋。
闯大洋,贩绸缎,换回钟表嘀嗒响。
老爷嫌吵扔出去,太太捡来说真响!”
童声清脆,字字分明。
满堂忽然静下。
这童谣看似胡诌,却暗合今日所议:农桑为本,商贸通洋,西洋奇器,国人拒迎……贾退之与岳守朴对视一眼,蓦地同时大笑。
岳守朴指着嘉儿笑骂:“这小猢狲,从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!”贾退之拭泪叹道:“吾等争得面红耳赤,不如童子一首谣。
体用之争,本可并存。
锄头木桨,各有所长;钟表虽吵,知时亦好。”
一场争执,化为无形。
司徒晦忙举杯:“好个‘锄头木桨,各有所长’!
当浮一大白。”众人共饮,气氛复融。
四
筵罢,移至暖阁品茗。
武夷大红袍在宣德炉上咕嘟翻滚,茶香氤氲。
嘉儿吃饱犯困,蜷在祖父脚边打盹。
忽闻外间喧哗,有小厮仓皇奔入:“庄外来了群兵爷,说要查私货!”
众老愕然。
司徒晦蹙眉:“兵部早有文书,元月初一至十五,非紧急军情,不得扰及民宅雅集。
何人如此放肆?”起身欲出。
却见厅门大开,七八名挎刀兵勇闯入,为首是个穿水师把总服色的青年,约莫二十出头,面庞黝黑,眉宇间与岳守朴有三分相似。
后头还跟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,面色焦黄,不停拭汗。
岳守朴一见那青年,拍案而起:“岳霆!
你在此作甚!”
原来这正是岳守朴长孙岳霆,现任江防水师把总。
岳霆见祖父在此,也是一怔,忙单膝跪地:“孙儿奉参将急令,追查一批涉嫌私运出洋的江宁织造局绸缎。
线报说货藏在云镜山庄左近,故来搜查。
不知祖父在此,惊扰雅聚,万望恕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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