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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顽童戏叟》

《顽童戏叟》(2/6)

黑子该从这里打吃!”

“观棋不语真君子。”岳守拙低声呵斥。

“可祖父说过,‘真’比‘君子’要紧。”嘉儿理直气壮,“这步棋我从《玄玄棋经》插图里见过,叫……叫‘顽童戏叟’!”

满座寂然。

贾老太爷执子的手悬在半空,云蔚之捻须的动作僵住,岳守拙更是瞳孔微缩——《玄玄棋经》乃元代严德甫、晏天章所辑孤本,天下仅存四部,贾府所藏还是嘉靖年间抄本,锁在藏书楼最深处,这孩子何时见过?

“你……”岳守拙声音发紧,“你进过藏书楼?”

嘉儿眨眨眼:“腊月里扫尘,王嬷嬷开门通风,我帮她擦书架来着。”他说得轻松,却不知那楼中机关重重,非有钥匙不得入。

岳守拙与贾公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目中看见惊涛——这孩子要么有过目不忘之能,要么……

“要么是偷了钥匙。”岳守拙脸色沉下来,“嘉儿,说实话。”

庭中暖阳忽然冷了几分。

两只喜鹊“喳喳”叫着掠过梅梢,震落些红瓣,沾在嘉儿绛红袄子上,竟像溅了血点子。

孩子咬着下唇,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把黄铜钥匙,用红绳系着,绳结已磨得发白。

“是祖母临终前给我的。”他声音小小,“她说,若有一天祖父和先生为道理吵得谁也不理谁,就让我拿这钥匙,去楼里找本叫《齐谐记》的怪书,里头有个故事能让你们和好。”

贾老太爷手中棋子“啪”地落在棋盘上,惊散一局风云。

第二回云镜照肝胆

原来嘉儿祖母贾老夫人,乃前朝翰林之女,素以慧黠闻名。

三年前病笃时,她知夫君与挚友岳守拙因“变法”之论生隙——贾公历经嘉靖、隆庆、万历三朝,主张“法随时变,可开海禁,可减赋税”;岳守拙则笃信“祖宗成法不可易,人心惟危,变法必生乱”。

二人从朝堂争到书斋,最后竟至相见无言的地步。

老夫人临终前,将贴身佩戴三十年的藏书楼钥匙塞给最疼爱的孙儿,又在他耳边嘱咐一番。

当时嘉儿方五岁,懵懂记下,此后见祖父与岳先生虽同处一府,却常避而不见,心中早藏了这桩心事。

“《齐谐记》……”贾老太爷喃喃重复,眼中泛起泪光,“那是四十年前,我与夫人初婚时,在琉璃厂书肆淘到的南朝孤本。

她最爱其中‘愚公移山’的注疏,说‘山可移,人心亦可转’。”

云蔚之叹息:“嫂夫人用心良苦。”他转向嘉儿,柔声道:“好孩子,那你找到故事了么?”

嘉儿点头,从怀里又掏出个油纸包,里头是张宣纸,密密麻麻用炭笔画着歪扭小人,间杂些圈圈叉叉。

岳守拙接过细看,先是皱眉,继而嘴角微颤,最后竟仰天长叹。

纸上画的是“鹬蚌相争”新解:鹬鸟喙长,象征“博古通今的智者”;蚌壳坚硬,代表“坚守道统的仁者”;渔翁却非获利之人,而是个垂髫童子,用柳条将鹬蚌捆作一处,放在木盆中,下书一行字——“同舟共济,可渡沧海”。

“这是我画的。”嘉儿指着那童子,“祖母说,祖父是鹬,先生是蚌,我是小渔翁。

可我不想捆你们,我想造条大船,让你们都坐在船上——鹬可以看远方有没有礁石,蚌可以当压舱石不让船翻,我给你们划桨。”

童言稚语,如春雷裂冰。

岳守拙背过身去,肩头微颤。

贾老太爷将嘉儿搂进怀里,老泪纵横: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是祖父迂腐了。”

云蔚之趁机道:“既如此,不如以茶代酒,尽释前嫌?

我带来今年头采的蒙顶石花,水是昨日从终南山取回的融雪水,正好烹茶。”

茶具摆开,风炉点燃。

嘉儿主动请缨看火,盘腿坐在蒲团上,拿着竹制吹火筒,鼓着腮帮子吹得认真。

银炭渐渐泛红,铜铫里响起“松涛”般的水声。

正当此时,忽听墙外传来犬吠马嘶,有少年清亮嗓音高喊:“贾公可在?

晚生李承影,奉家父之命来送辽东鹿脯!”

门房引进来个锦衣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,剑眉星目,行止间有将门之风。

他是贾老太爷故交李总兵之子,此次随父进京述职,顺道来送年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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