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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顽童戏叟》

《顽童戏叟》(3/6)

这李承影自幼在边关长大,性子豪爽,见庭中正在烹茶,笑道:“晚生在辽东喝惯了奶茶,这清汤寡水的,不如塞外的咸茶够劲!”

岳守拙本不喜武人粗豪,闻言蹙眉。

嘉儿却仰头问:“李哥哥,奶茶是牛奶煮茶么?

《茶经》里说‘茶性俭,不宜与腥膻同煮’,你们怎么喝得惯?”
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李承影来了精神,蹲下身比划,“取云南普洱砖茶,敲下一块,和炒米、盐巴在锅里干炒,待茶香出来,冲入牛羊奶,撒一把黄酥油——嘿!

大雪天喝一碗,浑身毛孔都张开!

陆羽写《茶经》时还没到过草原呢!”

他言语生动,边说边做手势,仿佛眼前真有口热气腾腾的锅。

嘉儿听得入神,手中吹火筒忘了动作,炉火渐弱。

岳守拙忍不住道:“嘉儿,专心。”

“先生莫怪孩子。”李承影爽朗一笑,竟接过吹火筒,“我在军中常帮火头军烧火,看我的!”只见他并不用蛮力狂吹,而是侧对着炉口,用筒身有节奏地轻扇,那炭火竟“呼”地腾起明黄焰心,铫中水声从“松涛”转作“泉鸣”。

云蔚之拊掌:“妙!

这手法暗合‘风入松间,泉出石上’的雅趣。”他亲手舀出第一瓯茶,先奉贾公,次奉岳先生,第三瓯却递给李承影:“少年人远来是客,请。”

李承影怔了怔,双手接过,依汉礼正坐饮了,品了品道:“这茶……初入口淡,但喉间有回甘,像雪化后的青草味。”他想了想,认真补了一句,“比奶茶清雅。”

众人都笑。

嘉儿忽然问:“李哥哥,你说陆羽没到过草原,所以不知奶茶好。

那要是草原的牧人来江南,会不会觉得我们的龙井太淡?”

“必然的。”李承影点头,“我爹常说,守边关要懂牧民怎么想,打仗要知敌人怎么算。

世间道理,怕也是这样——站在自家屋檐下看天,天只有井口大;多走几步,天才真是天。”

这话若在平日说,不过寻常比喻。

但此刻听在刚刚和解的二老耳中,不啻惊雷。

贾老太爷与岳守拙对视一眼,同时举杯:“以茶代酒,敬这‘多走几步’。”

茶过两巡,李承影告辞。

嘉儿送他到门口,忽然拽住他衣袖:“李哥哥,边关……好玩么?”

“苦是真苦。”少年翻身上马,逆着光,身影挺拔如白杨,“但夜里看星星,比长安城亮十倍;草原上的风,能吹到骨头缝里。

等你长大了,来看真正的天地。”说罢一拱手,马蹄踏碎残雪而去。

嘉儿站在门槛上,望着雪地上迤逦的蹄印,许久没动。

直到岳守拙唤他,才转身回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先生,我将来也想去‘多走几步’。”

“那要读万卷书。”岳守拙摸摸他的头,语气是三年未有的温和。

“也要行万里路。”贾老太爷接口,二人相视一笑,隔阂尽消。

第三回唇枪化春风

茶席重开,炭火正红。

嘉儿因得了祖父和先生的笑脸,胆子愈发大了。

他见石案上除了棋盘茶具,还摆着云蔚之带来的剔红漆盒,便凑近细看。

那盒盖雕着“三星弈棋图”:三位古衣冠的老者对坐松树下,中间石枰纵横,却无一枚棋子。

“这是前朝永乐年间果园厂的剔红漆盒。”云蔚之见他好奇,解释道,“妙在留白——不雕棋子,看的人自可想象棋局。

你祖父说,这叫‘无弦琴、无子棋’,最高明的意境。”

嘉儿歪头看了半晌,忽然拍手:“我知道啦!

就像祖母讲的‘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’!”他转向岳守拙,眼神狡黠,“先生昨日教我《道德经》,我背到第四十一章就睡着了,可这句话记得牢——因为祖母说,她和祖父下棋,有时整盘不下完,留个残局,比下完了更有意思。”

岳守拙捻须的手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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