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外头忽然喧哗起来。
福顺苍老的嗓音穿透晨雾:“亲家老爷到——柳府车马已至庄前——”
贾岳与童观对视一眼,俱看到对方眼底的惊疑。
柳家与贾家乃三世通好,自童观娶了柳氏,两府走动更频。
可今日既非年节,又无帖子相邀,柳文渊为何清晨突至?
卷二桃园旧痕
柳文渊踏入正厅时,肩头尚落着薄霜。
这位本城有名的藏书家今日未着惯常的竹布长衫,反穿一袭石青绸袍,外罩玄狐大氅,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函。
他身后跟着女儿柳氏——童观之妻,眉眼间笼着薄愁,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女娃,正是嘉儿的妹妹敏儿。
“岳老恕罪,清晨叨扰。”柳文渊长揖及地,礼数周全得近乎拘谨。
贾岳还礼,目光却落在那木函上。
函长二尺,宽一尺,厚约三寸,函面阴刻流云纹,云纹间隐约可见三星联珠图案——正是贾家族徽。
“此物,”柳文渊将木函置于八仙桌上,指尖轻抚云纹,“乃昨夜整理先父遗物时,在书阁夹墙中所获。
函中有手札数通,棋谱半卷,并一幅绢本设色画。
柳某展读至寅时,寝食难安,特来请岳老共鉴。”
木函开启的瞬间,陈年檀香混着霉尘气息扑面而来。
最上层是数封手札,纸色焦黄,墨迹犹鲜。
贾岳戴上西洋水晶镜,拈起首封,才读三行,手指便抖起来。
“云镜兄如晤:金陵一别,倏忽三载。
兄所托《三星谱》全本,弟已誊抄毕,然宫中风云突变,秉谦公恐此谱落于阉党之手,命弟秘藏之。
今遣家僮携谱南归,望兄于云镜山庄掘地三尺,永锢此谱,勿令现世……”
落款是“万历四十七年腊月,愚弟柳逢春谨拜”。
“柳逢春……”贾岳喃喃,“乃我先祖云镜公之义弟,嘉靖年间同榜进士,后同入翰林院为庶吉士。
族谱载,二人因‘桃园之盟’结为异姓兄弟,然天启年间忽生龃龉,从此不相往来。”
童观趋前细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他抽出函中那半卷棋谱,缓缓展开。
桑皮纸脆如秋叶,上书棋局十九道,其上星位点点,正是昨夜他与祖父苦战的“三星劫”残局。
更奇的是,谱旁朱批小楷,字迹竟与贾岳书房所藏残卷如出一辙:
“三星者,天地人也。
天星主变,地星主稳,人星主和。
然三才鼎立,非争非让,贵在相生。
今与逢春弟演此局,至七十三手遇劫,彼欲屠龙,吾欲做眼,争执三日不下。
忽有童子过庭,投石子于天元,大笑而去。
吾二人观石子落处,豁然开朗——原来自拘形骸,反失大道。
棋道如此,世道亦然。
因题此谱曰《云镜三星》,以志我二人桃园之谊。”
读到此处,贾岳老目已湿。
他颤着手取出最下层那幅绢本。
画心长三尺,宽尺半,设色明丽如新:桃林深处,三位儒生围石而坐,一人抚琴,一人对弈,一人展卷。
石上置酒壶二三,落英缤纷如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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