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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辩锋》

《辩锋》(1/9)

云镜三星谱重见天光后第七载,丙午年谷雨。

贾家后园新起了一座“三星阁”,飞檐下悬着当年从火中救出的桃园三友图真迹。

阁前青石棋盘静沐晨光,昨夜落的棠梨花瓣在枰上积了薄薄一层,黑白棋子从花瓣间探出头来,像蛰伏的星子。

“将军!”

脆生生的呼喝惊破庭院的静。

十岁的嘉儿跨坐在白石栏杆上,手里竹马斜指,缺了门牙的豁口在晨光里亮得晃眼。

他对面,敏儿梳着双螺髻,杏黄衫子被风吹得鼓鼓的,正捏着枚象牙“将”棋进退维谷。

“你又耍赖!”敏儿跺脚,“马怎能直着走三步?”

“我的马是神驹,踏云而行,自然不拘常理。”嘉儿扬起下巴,脑后那条细辫子甩出一道弧,“认输罢,缴械不杀!”

竹帘“哗啦”一响。

贾岳拄着鸠杖踱出来,花白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,靛青茧绸袍子纤尘不染。

他眯眼看了看棋盘,鸠杖“咚”地顿在青砖上:“马走日,象飞田,这是棋理。

你那是驴打滚。”

嘉儿吐吐舌头,从栏杆滑下来,那截当马骑的竹竿藏在身后。

敏儿忙敛衽行礼:“太爷爷安好。”又偷偷朝嘉儿使眼色。

贾岳却不看棋盘,只盯着嘉儿:“今日《论语》读到哪了?”

“《述而》篇……”嘉儿声音低下去,“可是太爷爷,子不语怪力乱神,那《山海经》里的精怪、太史公笔下的异事,不都算怪力乱神么?

既不许语,为何又要记?”

“强词夺理!”贾岳鸠杖又一顿,“读书明理,不是教你钻牛角尖。

去,把‘默而识之’章抄二十遍。”

嘉儿梗着脖子:“默而识之,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——可若是所学本谬,默之岂非助纣为虐?

若是所诲皆迂,不倦岂非误人子弟?”

满庭寂静。

棠梨花瓣打着旋儿飘落,落在嘉儿肩头,落在那条细辫子上。

敏儿吓得脸都白了,悄悄扯他袖子。

贾岳胡子微微发颤,却不是气的,倒像忍笑忍的。

这重孙自小就这副德行,三岁问“天为何不掉下来”,五岁质疑“皇帝为何一定要穿黄袍”,七岁那年竟在祠堂里指着祖宗牌位问“既说慎终追远,为何族谱只记男丁”——每每问得先生拂袖而去,气得塾师捶胸顿足。

“好,好个牛犊子。”贾岳在石凳坐下,捋须道,“那你说说,所学何谬?

所诲何迂?”

嘉儿眼睛一亮。

他将竹竿一扔,蹿到贾岳跟前,扳着手指头数:“譬如‘父母在,不远游’,可太史公游遍天下方成《史记》;又譬如‘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’,可我娘亲通诗书,敏妹妹棋艺胜我十倍,她们难养在何处?

再譬如……”

“打住。”贾岳抬手,从袖中摸出两枚温热的棋子,一枚黑,一枚白,拍在石桌上,“今日不下棋,我们论道。

你既觉得圣人之言有瑕,那你说,道在何处?”

阁子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
柳文渊不知何时立在帘后,手里捧着个紫砂壶,笑吟吟道:“岳老这是要效先贤坐而论道?

可需老夫烹茶助兴?”

“来得正好。”贾岳指指对面石凳,“你这外孙,小小年纪,倒要做离经叛道的狂生了。”

柳文渊撩袍坐下,斟了三杯茶。

碧螺春的香气在晨雾里氤氲开,混着棠梨花的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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