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一杯给嘉儿:“说说,你太爷爷问的道,是什么道?”
嘉儿不接茶,只盯着那枚白棋子。
棋子温润如脂,倒映着天光云影。
他忽然伸手,将黑白两子并排一推:“道在这儿。”
“嗯?”
“黑是黑,白是白,可离了三尺青石枰,它们什么都不是。”嘉儿抬头,豁牙在晨光里一闪,“棋道在枰上,人道在世上。
可世人偏要把棋道套在人道上,说什么落子无悔、说什么围地攻城——可人活一世,又不是下棋,凭什么不能悔?
凭什么非要争个你死我活?”
柳文渊一口茶呛在喉间。
贾岳却抚掌大笑:“妙!
接着胡说!”
“不是胡说。”嘉儿认真起来,细辫子随着摇头晃脑,“您瞧云镜公的棋谱,第三十七着‘星坠云涡’,谱上写‘以奇胜正’,可我看那根本不是‘奇’,是云镜公下错了子,硬生生拗出来的!
就像……”他抓抓头,“就像我昨儿写字,墨滴污了纸,索性画成个雀儿,先生还夸我有急智呢!”
两老对视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色。
那着“星坠云涡”,棋坛争论了三百年,有说暗合兵法的,有说蕴含易理的,从未有人敢说这是“下错了拗出来的”。
可细细一想,当年对弈记录残缺,云镜公在绝境中突发此招,若真是急中生智的误着,反倒更合人情。
“歪理邪说。”贾岳哼道,眼底却藏着笑意,“照你说,圣人之言也都是‘墨滴污纸,将错就错’?”
嘉儿眨眨眼:“圣人也是人,饿了要吃饭,困了要睡觉,急了说不定也会骂人。
只是后人把他的话供在神坛上,一句不敢改,一字不能易,这才僵了。”他忽然跳起来,指着三星阁的匾额,“您看这‘三星’,天上有参宿三星,人间有福禄寿三星,棋有星位,茶有茶星——都是一个名儿,内里千差万别。
为何偏要定死一说?”
庭中棠梨树沙沙响。
一阵风过,吹得棋盘上花瓣乱舞,那枚白棋子骨碌碌滚到石桌边沿,将落未落。
敏儿“呀”了一声要去接,嘉儿却抢先按住棋子,握在掌心:“您瞧,它本要掉下去,我偏不让——这便是‘悔棋’。
悔了,这局就还能下。”
柳文渊慢慢放下茶盏。
茶汤在盏中晃,晃碎一池天光。
他盯着嘉儿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这些话,是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嘉儿松开手,白棋子静静躺在掌心,“我自己想的。
早晨看蚂蚁搬家,它们碰了头,触须碰碰,就各走各的。
要是人也这样多好——您走您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碰上了点点头,何必非要分个是非对错?”
贾岳沉默了。
鸠杖头雕刻的鸠鸟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,那双眼是多年前老匠人用翠玉镶的,此刻竟像活过来似的,幽幽看着这十岁孩童。
他想起自己十岁时,在父亲戒尺下背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,错一字,掌心便肿一分。
那时他觉得圣人之言字字珠玑,哪敢问半个为什么。
“好一个独木桥。”他缓缓道,“可你若生在皇家,便是太子;生在贾家,便是长孙。
这桥,不是你想过就能过的。”
“那就拆了桥,涉水而过。”嘉儿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也愣了愣,挠头笑道,“我胡说的,您别当真。”
一直沉默的敏儿忽然开口:“嘉哥哥不是胡说。”她声音细细的,却清亮,“上回先生讲《列子》,说愚公移山,智叟笑他。
嘉哥哥就说,愚公不愚,他知道子子孙孙无穷尽;智叟不智,他只看到眼前山。
先生说这是悖论,可我觉得……有道理。”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