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观握箸的手停在半空,柳氏轻轻按住丈夫手背。
谁都知道,贾岳棋风凌厉如刀,柳文渊绵密似网,三十年前二人曾在苏州棋会上对弈,鏖战三日不分胜负,最后竟因一步之争险些翻脸。
如今棋谱虽全,心结可还在?
贾岳捻须沉吟,尚未开口,忽闻童音脆亮:
“我也要下!”
嘉儿不知何时溜到棋枰旁,正踮脚去够棋罐。
他今日换了身宝蓝绸袄,缺牙的豁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,双丫髻上系了新换的鹅黄丝绦。
“胡闹!”童观低斥。
柳文渊却笑了,招手让嘉儿近前:“小公子也想弈棋?”
“昨儿梦里白胡子爷爷教了我好多招!”嘉儿爬到紫檀木圆凳上,小腿悬空晃荡,“爷爷说,下棋如打架,要打七寸!”
满座莞尔。
贾岳眼底掠过一丝兴味,朝福顺颔首。
老仆会意,另取来一副棋具——是给初学童子用的,棋子乃黄杨木所制,较常棋大了一圈。
“来,”贾岳将黑罐推到嘉儿面前,“让你九子。”
“不要让!”嘉儿挺起小胸脯,从罐中抓出一把黑子,哗啦啦洒在棋枰上。
五六枚棋子乱滚,有的压线,有的叠子,更有两颗滚落在地。
众人忍俊不禁,柳氏以袖掩口,肩头轻颤。
柳文渊却“咦”了一声。
他俯身细看那些乱子,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,忽然抬眼:“岳老请看,这乱局……暗合‘混沌开天’之势。”
贾岳凝目望去,但见那些看似胡乱抛洒的黑子,竟隐隐构成北斗七星之形——虽歪斜散乱,然斗柄指东,斗勺向北,正是《云镜谱》末页所载“天罡阵”的雏形。
谱中批注云:“天罡北斗,乱中藏序。
童稚观之,但见繁星;智者观之,乃见天道。”
“好个‘混沌开天’!”贾岳拊掌大笑,白须簌簌颤动,“柳公,不若你我各执一色,陪这小童下一局‘三星会’如何?”
柳文渊眼中精光一闪:“正合我意。”
于是奇局开场。
贾岳执白,柳文渊执黑,嘉儿……执黄杨木大子,且不依常理,爱下哪儿便下哪儿。
起初二老还循棋理,你挂角我守边,你点三三我飞镇。
至三十余手,嘉儿忽然从罐中摸出枚黄子,“啪”地按在天元。
“这里最空,我占了!”
童观扶额。
柳氏忍笑忍得肩头直颤。
贾岳与柳文渊对视一眼,却都看到对方眼底的讶异——天元乃棋盘中央,素来是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”,非大国手不敢轻落。
然则此子一落,原本泾渭分明的局面忽然活了。
白棋若攻,黑棋可借势;黑棋若围,白棋可渗透。
这一子竟如石子入静潭,荡开千层涟漪。
柳文渊沉吟良久,在右上小目“尖”了一手。
贾岳立刻在左下“飞”应。
嘉儿看了一会儿,忽然又摸出一枚黄子,竟按在白棋“飞”与黑棋“尖”之间的缝隙。
“挤一挤,热闹!”
这一挤,挤出了千古未有的变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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