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稚气,却隐隐含着机锋。
柳文渊与贾岳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。
柳文渊温声道:“读书明理,识字通古今。
你可知,不读书,将来何以立身?”
嘉儿转转眼珠,忽然问:“柳爷爷读了好多书,那您说,蚂蚁搬家往高处走,是知道要下雨么?”
柳文渊一怔。
这问题看似简单,却暗藏玄机。
他沉吟道:“蚁知阴晴,乃天地生性使然。
古人观物取象,亦是从这等细微处见大道。”
“那蚂蚁读不读书?”嘉儿追问。
“这……”柳文渊失笑,“虫豸之属,岂能与人伦相比。”
“可蚂蚁知道下雨,我不知道呀。”嘉儿理直气壮,“我背书时,窗外蚂蚁正搬家。
先生骂我走神,可我觉得,蚂蚁比先生说的‘子曰’有意思多啦!”
童观喝道:“越发胡说了!”
贾岳却抬手止住儿子,盯着重孙:“照你说,读书无用?”
“有用没用,我说不上。”嘉儿爬上绣墩,晃着脑袋,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,“可我知道,池子里的鱼不用读书,游得可欢了;树上的鸟不识字,飞得可高了。
它们活得不好么?”他忽然指向轩外一株老梅,“那棵树,长了三百年,一个字不识,可开的花人人都爱看。
太爷爷常说‘道法自然’,自然都不读书,人为什么要读?”
这一串歪理,如珠落玉盘,噼里啪啦砸得满座皆静。
柳文渊捻须的手停住了,贾岳端茶的姿势凝在那里,连童观都瞠目结舌——这孩子平日顽劣,谁想竟有这般刁钻心思?
半晌,柳文渊长叹一声:“好个‘自然都不读书’!
此话若让程朱夫子听见,怕是要气得拍案。”他眼中却浮起笑意,转向贾岳,“岳老,您这重孙,了不得。”
贾岳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掀起波澜。
他自幼受严教,四岁开蒙,五岁背《孝经》,七岁已能作对。
父亲常说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,他奉为圭臬,教子教孙亦是如此。
谁想今日,这黄口小儿一番胡言,竟让他那铁板一块的信念,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读书明理,究竟明的是什么理?”贾岳缓缓开口,像是问嘉儿,又像是自问。
嘉儿可不懂这些。
他见大人们都不说话,觉得无聊,从绣墩上溜下来,跑到轩外廊下。
那里摆着几个陶罐,是花匠用来育苗的。
他蹲下身,用小棍拨弄罐里的土,忽然叫道:“呀,蚯蚓!”
众人望去,只见黑土里一段粉红的躯体在蠕动。
嘉儿用小棍轻轻碰了碰,那蚯蚓缩了缩,又继续翻土。
他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柳爷爷,蚯蚓也不识字,可它会松土。
没有它,花就长不好——这算不算‘明理’?”
柳文渊起身走到廊下,也蹲下来看。
晨光斜照,那蚯蚓在土中缓缓拱行,身后留下细细的隧道。
他看了许久,轻声道:“《诗经》有云,‘蜎蜎者蠋,烝在桑野’。
这蚯蚓之德,在于润物无声。
嘉儿,你可知‘道在蝼蚁,在稊稗,在瓦甓,在屎溺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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