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儿摇头:“不懂。”
“这是庄子的话。”柳文渊摸摸他的头,“意思是,天地大道,无处不在。
蝼蚁身上有,草籽瓦块里有,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污秽之物里也有。
读书,是为了看见这些道;不读书,若心性澄明,也能看见。
你看见蚂蚁搬家知雨,看见蚯蚓松土育花,这便是看见了道。”
嘉儿眨眨眼:“那我不读书,也能看见道。
为什么还要读?”
柳文渊被问住了。
他一生读书破万卷,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。
是啊,既然道在万物,目见心会即可,何必要借文字?
文字本是桥梁,可若已达彼岸,桥还有用么?
贾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。
他负手看着罐中蚯蚓,缓缓道:“不读书,你只见这一条蚯蚓。
读了书,方知天下蚯蚓皆如此,方知古人观蚯蚓而制犁,方知‘深耕易耨’的道理。
此之谓‘格物致知’。”
嘉儿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物——是昨日在祠堂废墟捡的烧焦木片。
他用木片在泥地上画起来,先是歪歪扭扭一条线:“这是蚯蚓。”又在旁边画个圈:“这是太阳。”然后画了几道波浪:“这是雨。”最后在蚯蚓和太阳之间连了一条线:“蚯蚓怕太阳,所以下雨前要出来——这是我瞧见的。”
他又在另一侧画了个方框,框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“书”字,从书字引出一条线,连到蚯蚓上:“这是读书人知道的。”再画第二条线,从书字连到太阳:“这也是读书人知道的。”线越画越多,连成一张网,最后在网中央写了个大大的“道”字。
“看!”嘉儿丢掉木片,拍拍手上的土,“我不读书,从蚯蚓直接到雨。
读书人,要从蚯蚓到书,从书到太阳,从太阳到雨,转好多弯弯,才到‘道’。
哪个近?”
地上那幅“童稚悟道图”,简陋得可笑,却让两位老者如遭雷击。
柳文渊盯着那些歪斜的线条,喃喃道:“直指本心……直指本心……”贾岳则反复看着那条从蚯蚓直通雨的短线,又看看那张复杂的网,忽然仰天大笑。
笑声洪亮,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
柳氏和童观从轩内出来,见此情景,面面相觑。
贾岳笑罢,抹了抹眼角,对柳文渊道:“柳公,你我读了一辈子书,转了一辈子弯,倒不如个孩子看得通透。”
柳文渊也笑,笑中却有泪光:“怪不得孔子说,‘吾有知乎哉?
无知也’。
原来这‘无知’,才是大知。”
这时,一直沉默的童观忽然开口:“父亲,岳父,嘉儿此言,虽有机锋,却不可纵容。
若不读书,何以知礼义、明人伦?
蚯蚓蚂蚁,终是虫豸,人之所以为人,正在于诗书教化。”
这话说得郑重。
嘉儿听了,小嘴一撇:“爹爹说的礼义,是书上写的。
可咱们家祠堂供的祖宗牌位,没一个识字的农夫?
他们不懂书上礼义,就不算好人啦?”
童观语塞。
贾家祖上确有几位佃户出身,勤勉起家,大字不识几个,却仁厚传家。
他涨红了脸:“这……这如何能比?”
“怎么不能比?”嘉儿来劲了,爬到栏杆上站着,居高临下,两条小辫子甩得飞起,“太爷爷常说要‘敬天法祖’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