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先去歇着,赶了几日路,也乏了。”
陈骢无奈,只得起身告退。
临出门前,他又转身,深深一揖:“恩师,学生三日后便须返杭。
何去何从,万望恩师早作决断。”
陈骢走了。
听雨斋里只剩下岳观澜和贾文渊。
一炉檀香将尽,灰白的香灰断了一截,落在宣德炉的狮钮上。
“你怎么想?”贾文渊问。
岳观澜不答,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。
他提起笔,却久久不落,一滴浓墨从笔尖坠下,在宣纸上泅开一团墨晕。
“文渊兄,”他忽然道,“你还记得咱们年轻时,在翰林院后头那棵大槐树下发的誓么?”
贾文渊一怔,随即笑了:“怎么不记得。
你说要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’,我说要‘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’。
后来被掌院学士听见,训斥我们‘年少轻狂,不知天高地厚’。”
“是啊,年少轻狂。”岳观澜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角却有了泪光,“四十年了。
天地之心没立成,生民之命也没立成。
到头来,还要为这些蝇营狗苟的事烦心。”
“这就是官场。”贾文渊淡淡道,“你选择了这条路,就得受着。
不像我,早早抽身,虽然清贫,倒也自在。”
“你当年辞官,真是因为看透了?”岳观澜转头看他,“还是因为……清商姑娘?”
贾文渊沉默片刻:“都有罢。
但主要还是看透了。
你看我如今,著书立说,教书育人,不也‘继绝学’么?
未必就比你在朝堂上差。”
岳观澜点点头,终于落笔。
他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”
写罢,掷笔于案。
“仲瑜说得对,我可以不在乎自己,但不能不在乎儿孙。”他长叹一声,“三日后,我随他回京。”
贾文渊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最终只是拍了拍老友的肩:“什么时候动身,我送你。”
“不必送。”岳观澜摇头,“离别苦,不送也罢。
只是明简那孩子……我原想着,能教他一年半载,把该传的都传给他。
如今看来,是没这个缘分了。”
“我来教。”贾文渊道,“你留下的功课,我督促他做完。
这孩子是块璞玉,我不会让他埋没。”
岳观澜深深看他一眼:“多谢。”
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。
两人望去,见明简正在庭中追一只蝴蝶,杏红的衣衫在春光里格外鲜亮。
孩子跑着跑着,忽然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,却及时扶住了那株老梅,自己先咯咯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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