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先生……”沈自牧迟疑片刻,“身不由己。”
待沈自牧身影没入夜色,泰鸿独坐中庭。
月过竹梢,他忽见秦嘉遗落的锦囊,内有一纸清单,列着:
“王尚书寿屏,润八百两;
李盐商园记,润五百两;
周府匾额,议三千两。
合计可折田亩、古玩,或兑京中银票。
注:云镜斋沈某作中,抽一成。”
最后一行小字:“岳翁近年手颤,真迹日少,宜趁时。”
泰鸿将纸就着烛火点燃,看灰烬飘落石阶。
他想起四十年前,也是这般春夜,陆彻在书院灯下临《兰亭序》,他立在身后说:“字贵筋骨,犹人贵气节。”
陆彻回头,眼如星子:“学生谨记。”
而今星子落入了繁华尘网。
卷三旧雨
清明后,泰鸿下山赴金陵。
舟行运河,橹声欸乃。
过镇江时,见北固山楼阁隐现,他忽想起陆彻中举那年,师徒同游此地。
陆彻在甘露寺壁题诗,中有“龙起凤鸣入霄际”之句,寺僧惊为天人,奉若珍宝。
如今那首诗,怕已随寺庙重修,湮没在石灰底下。
抵金陵那日,微雨。
扫叶楼在清凉山南麓,泰鸿踏着湿滑石阶往上,忽听楼中传来笑语。
透过花窗,见七八人围坐,主位上一人着沉香色道袍,正执壶斟茶——虽鬓已微霜,眉眼仍是当年模样。
“岳翁到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满座皆起。
陆彻疾步迎来,未及开口,泰鸿已拱手:“飞泉先生。”
陆彻怔住,旋即苦笑:“老师折煞学生。”他引泰鸿入上座,一一介绍在座名流:金陵书画会长、报恩寺住持、两位致仕翰林,还有两位盐商模样的富贾。
茶过两巡,话题自然转到书画。
盐商中姓赵的忽然道:“久闻岳翁与飞泉先生师徒佳话。
今日难得,何不合作一帧,让我等开眼?”
众人附和。
陆彻看向泰鸿,泰鸿淡淡道:“老拙久未提笔,手生。”
“诶,岳翁过谦。”赵盐商使眼色,仆从已抬上梨花木画案,铺开丈二宣纸。
陆彻起身研墨,动作熟稔如当年在书院侍奉。
泰鸿不动。
座中气氛渐僵。
报恩寺住持圆觉法师忽道:“老衲倒想起一桩公案。
昔年怀素醉后狂草,醒观自书,问弟子:‘此何字?
’弟子答:‘师醉中书,吾等不识。
’怀素笑曰:‘我亦不识。
’”他转向泰鸿:“岳翁看,这识与不识,要紧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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