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岁入家塾,师授《三字经》,至“性相近,习相远”,乐天遽问:“性既相近,何故吾有糖吃,邻童无糖?”师语塞。
父闻之,翌日命制麦糖百包,凡墟中童子,人各一包。
乐天持糖分赠,见贫儿褴褛,返家开衣箱,取新袄欲赠。
母止之:“尺寸不合。”彼竟夜不寐,晨起求母改制。
母叹而许之。
其最珍之玉璧,乃七岁生辰礼。
是日祖父召至书房,启紫檀匣,取蟠螭纹玉璧,色如截肪。
祖父曰:“此璧传自汉,君子比德于玉。
汝今佩之,当思玉之五德:仁、义、智、勇、洁。”乐天恭受,悬于颈,温润贴膺。
自此每有行止,必抚璧自问:此事合于仁否?
此举近乎义否?
璧如明师,静默相随。
然锦衣玉食,亦非全无愁。
其愁者,在“不自由”。
出入有仆随,饮食有婢侍,虽庭园深广,不逾雷池。
每闻墙外童子喧呼,心痒如蚁行。
尝贿司阍老仆,夜启角门,潜出与墟童戏。
是夜月明,众童聚陂畔,斫竹为筏,采莲为灯。
乐天解玉璧为质,向渔翁借得破网,众童子欢呼撒网,竟得银鳞数尾,就沙岸烤食。
火光明灭,鱼香四溢,此乐为深宅所未有。
然未及三更,家丁已擎炬来寻。
父严,罚跪祠堂。
然彼跪而不悔,袖中犹藏烤鱼时所得莲实三枚,暗嗅其清香,恍如仍在陂畔春风中。
九岁,县立小学新设“自然科”。
师携学童郊游,教辨草木。
乐天见苦竹独坐高岗,临摹山景,笔下云烟浩荡。
彼奇之,近观,见粗纸破烂,然笔力峥嵘。
乐天出怀中洋纸、铅笔赠之。
苦竹初拒,乐天曰:“纸笔本无辜,兄何拒之甚?”苦竹默然受。
二人遂同坐岗上,乐天说《水浒》故事,苦竹以山石排列阵图。
至“林冲雪夜上梁山”,北风骤起,苦竹解破袄,欲分半幅与乐天。
乐天见袄中芦花飘出,愕然问故。
苦竹淡笑:“此‘芦花袄’,轻暖胜棉。”实则以无棉絮,实以芦花耳。
乐天归家,夜不能寐,抚玉璧久,忽觉璧温如常,而胸中块垒难消。
后乐天常携食物、书籍,潜置破庐窗下。
苦竹知而不言,唯有时以草编蚱蜢、竹削小剑,悬于老桂枝头。
二人似有默契,然终未交一语。
墟童戏称“哑友”,乐天闻而笑:“伯牙子期,琴中心通。
吾二人,何需言辞?”
十二岁春,家生变故。
父以“思想维新”系狱,家产抄没。
一夜之间,高堂朱户,贴上封条。
祖父气病交加,临终执乐天手,指玉璧曰:“守此玉德,不失本心。
荣辱如云,聚散有时。”语毕而逝。
乐天随母迁居宗祠东厢,与苦竹之破庐,仅一巷之隔。
自此,锦衣童成寒门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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