翁扶之起,自葫中倾出前日墨汁,滴于残墨断面。
但见墨液如活物,沿冰裂纹蜿蜒渗透,所过之处,裂纹渐弥,新旧墨体交融无痕。
幽光浮动间,隐约有诗文显现,字字清挺,正是苏体:“庐山烟雨浙江潮……”
“烟霞道人,”翁忽仰天长笑,笑中带哽咽,“乃在下恩师。
而令祖东坡居士,实为在下制墨引路人。
此事须从元祐三年说起——”
三、卧槐悟道
是年东坡知杭州,冬游孤山,逢雪。
见破庙廊下蜷一少年,面有菜色,怀揣石砚,呵冻磨炭为墨,就雪地书《赤壁赋》。
东坡奇之,问姓名,对曰:“渝州寒生,姓田,无名,嗜墨。”东坡解貂裘覆之,携归署中。
少年见署内存墨百余笏,有李廷珪、张遇、潘谷等名家制,竟能闭目辨之:“此墨用黄山松,烟粗一分;彼墨和胶稍急,裂纹必走东南。”东坡大异,取自制“雪堂义墨”试之。
少年摩挲良久,忽泣下:“墨有悲声。”
东坡悚然。
盖此墨制于黄州贬所,寒夜孤灯,和胶时确曾泪落砚中。
遂执少年手:“子有天慧,愿传我制墨心得否?”少年跪受。
东坡示以秘要:“墨之魂在胶,胶之魂在水,水之魂在时。
须取子时雪、午时雨、酉时露,合三才之精。
和胶必以冬至,阴至极而阳始生。
捣杵三万六千下,合周天之数。
晾墨处须避日光而受月华,如此三载,方得初品。”
少年问:“如此已是神品,何以更进?”东坡指庭中老槐:“昔我在齐安,夜卧槐枝,见月华中有人捣药,问之,曰‘捣光阴耳’。
墨为何物?
光阴之凝魄也。
欲穷其妙,当与光阴对谈。”
少年恍有所悟,栖居孤山梅亭,三载不出。
每夜卧于古槐虬枝,观月升星沉。
至元祐六年上巳,忽见月中有千莲绽放,莲心迸露,落地成琼浆。
醒而狂奔至西湖,见残荷尽作白莲,香闻十里。
遂采莲实、汲雪水,依东坡法,佐以新悟“五风火候法”:春风火取其生,夏风火取其长,秋风火取其敛,冬风火取其藏,四季交泰之风火取其化。
凡九转九歇,得墨九笏,自题“烟霞供养”。
墨成之日,东坡已贬惠州。
少年携墨南行,至大庾岭得噩耗,先生已殁于常州。
悲恸呕血,血染墨笏,遂自号“烟霞道人”,遁入沂山,不复出世。
苏澈听至此处,已泪湿青衫。
翁自怀中取油布包,层层展开,乃泛黄笺纸,上书《制墨九诀》,末题“付田生永宝之”,署名苏轼。
字迹淋漓,犹带惠州瘴雾之气。
“先生逝前,仍念墨诀未全,”翁抚笺喟叹,“在下隐居一甲子,每岁冬至开玉池,取雪化水,以莲实、冰片、麝香、金箔,合心血一盏,制新墨半笏,续入原笏。
至今六十载,方悟先生所谓‘与光阴对谈’——非是制墨,乃是以身为鼎,煮光阴为墨魂。”
四、千莲飞琼
二月二,龙抬头。
沂水解冻,春气萌动。
翁谓苏澈:“墨魄将成,尚缺最后一道精气。
须待惊蛰雷动,取初雷余韵入墨,方可灵动不滞。
然雷火暴烈,需以千莲琼色为引,化暴为淳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