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月始授《易经》,不依章句,指石室穹顶乳石:“汝观此金乳垂珠,可悟‘垂象’之义否?”又引至洞外,观云海聚散:“此非‘阴阳不测之谓神’乎?”夜则指星象授历算,以松涛授音律。
最奇者,每风雨大作时,公必携屹立于绝壁松畔。
雷霆裂空,则曰:“此天地之文章也!”暴雨倾盆,则曰:“此造化之沐浴也!”屹初时战栗,久则觉胸臆间有浩然气,与风雨相激荡。
如是三载,青玉渐生异变。
每屹以心念贯注笔端,玉中便现经纬图文:或星宿分野,或山川脉络,间有上古鸟迹虫书。
陆公叹曰:“昔人谓玉能通灵,诚不我欺。
此玉所显,乃历代失传之《禹贡山河图》《璇玑玉衡章》也。”
然公严诫:“此非凡间可骤现之物,汝但默记于心,三十岁前不得著一字,示一人。”
卷三内贤
山居清苦,然苏氏持家有度。
茅檐低小,必扫拭明净;蔬食薄粥,必烹调味甘。
每屹夜归,必见窗棂透暖黄,母坐织机前,就油灯读《汉书》。
一夜大雪封山,屹因研习《浑天仪注》忘时,归已子夜。
推门见母伏案而眠,手边展开一卷《礼记》,朱笔批注细如蚊脚,正是“玉不琢,不成器”章。
旁置食盒,揭开尚温,乃茯苓饼裹松仁,以棉絮重重裹护。
苏氏醒,不责迟归,反问:“今日陆公所授,可有疑窦?”屹述及“君子不器”与“成器”之辨。
母含笑指织机:“吾日与此器为伴,梭去梭来,成匹帛无数。
然织机是器,吾非器也。
同一机,可织绫罗,可织麻苎,在人运用耳。”
又取案头笔山:“此石原出深涧,匠人琢之为笔架,是成器也。
然若置之庭中,可镇纸;悬之梁上,可压邪;捣碎和药,可医疮——其用岂止一端?
学问使人不器,非谓不学无术,乃谓不固守一术也。”
屹闻之,如醍醐灌顶。
自是常以母训与师教相参证,觉学问渐通。
乙巳年冬,苏氏染寒疾。
屹侍汤药,衣不解带。
母病中犹执手嘱:“陆公世外高人,然汝终是尘中人。
学问如种子,须植于世间泥土,方有生生之力。”言讫,指箱中一漆匣。
启之,见檀木名刺十数枚,皆吴中故旧:有书院山长、藏书楼主、退隐御史,乃至药肆掌柜、船行当家。
母曰:“汝父昔年散尽家财助学者游历,此皆受惠君子。
吾不令汝早知者,恐生依赖之心。
今可持此往访,然须记——交友在质不在量,良士如明镜,可照己身瑕疵。”
卷四外交
开春母病愈,屹始下山。
首访三十里外“琅嬛书院”。
山长沈观,昔年受林父赠舟资赴考,今已皓首。
见名刺,泫然执屹手:“故人之子,竟长成如松矣!”
然问学极其严苛。
先试以“《春秋》微言大义”,屹对答如流;继出九章算题,屹以树枝划地,须臾得解。
沈公拍案:“孺子可教!”乃引入藏书阁,指万卷琳琅:“此间有真学问,亦有死学问,汝能辨乎?”
屹居书院三月,白昼披阅,夜则与寒士学子辩难。
有狂生以“器用之学”诘问:“今世需通漕运、精算术、明律例之器用之才,子空谈‘不器’,岂非迂阔?”
屹答:“君所谓器用,乃术也。
漕运需知天文水文,算术需通象数之理,律例需究人情天理——此皆道之所寓。
拘于术而不知道,如匠人持尺而不识材性,终为下乘。
道通而术自生,故君子求不器,正为成天下大器。”
满座寂然,狂生肃揖谢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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