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奇仰天大笑,笑毕恸哭。
次日,即告请赦回文书。
然羁旅数年,囊橐萧然,资斧断绝。
幸有戍卒感其昔年代笔之恩,凑铜钱数百,驴一头,助其南旋。
归途漫漫,病骨支离。
每至逆旅,辄以教童子蒙学易食。
路人见其衣衫褴褛,言语平和,谁复知此为当年惊才绝艳之陈探花?
近乡情怯,将至栖凤里,遥见古槐依旧,野塘清波粼粼。
村口有一人,布衣芒鞋,倚锄而立,非伯庸而谁?
兄弟相见,俱无言。
伯庸伸手,接过破旧行囊,轻拍其肩,道一声:“瘦了。”仲奇喉头哽咽,千言万语,化作深深一揖。
夜饭粗粝,浊酒一壶。
灯下,仲奇观兄案头诗稿,依然平淡如话,却字字如古井无波,深不见底。
中有断句云:“……风摧梧干非天意,火炼金丹是本心。
从来高处不胜寒,低处流水自成音。”
仲奇赧然叹曰:“弟昔日狂妄,以奇自矜,今日方知,兄之‘随宜’,乃是真境界。
弟为梧枝,兄为古槐;梧易折而槐久存,理固然也。”
伯庸摇首,温言道:“非也。
梧之高洁,本非凡品。
若非汝敢独向高枝,焉显风骨?
若非经此劫难,又安知低处风景?
凰落尘埃,仍是凤凰;槐立千年,终是草木。
野塘之水,可濯缨,亦可润枯禾。
道无高下,只在当机。”
言罢,出敝帚一把,置于案上。
帚已秃败,竹柄磨得光滑如玉。
敝帚莫珍,必是男儿。
【四】潜龙
仲奇归后,杜门谢客,绝口不言功名。
日随兄耕作课读,性情大变。
偶有所作,洗尽铅华,归于简淡,隐隐已有乃兄之风。
乡人窃议:“陈家二郎,锐气尽消,可惜了一块美玉。”伯庸闻之,但笑不语。
次年春,县中大旱,蝗灾继起,饥民流离。
县令昏聩,仓廪空虚,犹催科不止。
豪猾乘机囤粮居奇,民有菜色,怨声载道。
村中富户欲效邻村闭籴,聚议于祠堂。
伯庸适过门外,驻足片刻,携弟径入。
族长诘曰:“汝兄弟亦欲分粮耶?”
伯庸拱手从容:“非也。
特来请诸位开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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