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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梧枝谣》

《梧枝谣》(3/3)

仲狂殁,营葬毕,伯庸抱遗稿至野塘西古塚间,积薪将爇。

忽罡风陡起,吹散卷册,纷纷堕水。

急捞之,已渍漫不可辨。

怅立移时,乃悟曰:“此天意不欲显其名,亦不欲灭其迹也。”遂拾残叶数片,归粘素屏,题八字于侧:“敝帚莫珍,必是男儿。”

屏成,邑中名士来吊,见之愕然。

或诘:“‘必是男儿’者,岂非赞弟刚烈?

曷言‘敝帚莫珍’?”伯庸指塘中萍梗、槐下落蕊,缓曰:“男儿二字,世人误之久矣。

或以功业论,或以死生判。

吾弟以身殉名,可谓极刚;然刚过则折,玉碎瓦全,孰得孰失?

彼视心血如连城,吾视之如敝帚——非鄙其劳,悲其执也。

真男儿者,能担当处担当,能放下处放下。

勘破此关,方知‘必是男儿’四字,原是镜花水月。”

众悚然有省。

自是伯庸诗益疏放,每醉,辄诵“野塘掬水,古槐成诗”,不复论古今成败事。

年八十,无疾终。

临终焚诗稿殆尽,戒子孙:“吾句皆偶然兴到,无当大道。

存之适增口业,不如还诸天地。”

后百五十年,清乾隆修《四库全书》,馆臣搜访遗书,得伯庸零篇断句于故家屏轴间,拟收《别集类存目》。

总裁纪昀阅“敝帚莫珍,必是男儿”八字,沉吟良久,批曰:“此言深得庄禅三昧,而沉痛过之。

其人胸次,非寻常隐逸比也。”遂录副以进。

帝览称善,敕赐匾旌闾。

至今鉴湖渔唱,犹有传者,词俚意永,云:“梧枝高高凤凰飞,飞不去兮空自啼。

野塘水浅掬星斗,古槐诗老忘是非。

敝帚扫尽千秋梦,男儿两个字,只换蓑衣细雨归。”

嗟乎!

志奇者困于奇,随宜者得其宜。

梧枝孤耸,未必凤仪;槐阴匝地,自有清机。

仲狂以必为男儿而死,伯庸以不作男儿见而全。

然则男儿之辨,岂在形骸意气间哉?

太史公言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”,余观陈氏兄弟事,疑若有理焉,又疑若无理焉。

盖造化小儿弄人,往往使英雄吞声,散木寿考,而其贞魂浩气,转借一二闲句流传,亦狡狯矣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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