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雾很淡,青骞驴踏着满地槐花,老者倒骑驴背,正捧着本霉斑竹册吟哦。
至树前,他翻身下鞍,三葫芦齐响——黑陶声如涧水,朱漆声如裂帛,竹节声如啄木。
“两个小友,”老者盘坐树根,琥珀眼扫过二人,“可知为何唤你们来?”
青奴大胆道:“为谢前辈赐水解旱?”
阿檀沉吟:“前辈似在等人。”
老者大笑,震得槐花簌簌:“老朽等的,正是‘不知为何而来’之人。”他拍开竹节葫芦,酒香溢出,竟是陈年艾草气。
饮罢,指槐树干:“且看。”
树皮纹理开始流动,如水中倒影。
渐渐显出一幅幅画面:总角孩童掏鸟窝、少年灯下读《论语》、青年娶亲、中年扶棺、老来独坐夕阳……皆是凡人一生。
“此乃‘人生槐’,每片叶记一人光阴。”老者摘取眼前一叶,对着夕照透视,“你二人叶上,余寿皆寻常,唯‘童年线’异于常人。”
他引二人近观。
但见叶脉中,有金线两道,一道在青奴叶上仅余三寸,在阿檀叶上却剩尺长。
老者正色:“金线表童真未泯之心。
世人皆言童年随年岁消减,实则不然——有人十岁已全失赤子心,有人白发苍苍犹存稚趣。
你二人,”他指青奴,“你心深处,藏八岁丧母之痛,自那后便强作老成。”又指阿檀,“你父母双全,家境殷实,却因是过继子,自幼察言观色,童心早裹厚茧。”
二人汗出如浆,如被剥衣审视。
暮色渐浓。
老者忽起身,解下黑陶葫芦倾酒于地,吟道:“童年一日减一日,惊喜十分无九分。”酒渗入土处,槐树根周泛起荧光,浮现无数细密刻痕,皆是人名与数字。
“此乃天地账本,”老者抚碑叹息,“每人出生时,皆有‘惊喜额度’——初见花开之颤栗,初尝霜雪之惊奇,初悟诗书之狂喜……然世人忙于求生,多贱卖此额以换温饱。
至垂老,方知千金难买一刹真心笑。”
他凝视二人:“那日野塘赠酒,见你二人眼中尚有惊喜残光,故引来一试。
今问:可愿做笔交易?”
四、三问三答
青奴握拳:“如何交易?”
“老朽可暂借‘时光骞驴’,载你二人溯往三事,重历童年最惊喜时刻。
每历一事,你叶上金线便减一寸——此非剥夺,乃‘兑现’,将懵懂之喜炼为清醒之智。
然有代价:此后凡遇本可惊喜事,感受皆淡三分。”
阿檀颤声:“若不肯呢?”
“那便归家,往后十年,你二人将渐觉年节无味、春色平常,金线自然枯竭,此为常人之途。”老者敲敲朱漆葫芦,内里传出呜咽风声,“选吧。”
沉默良久。
青奴先开口:“我换。”阿檀抿唇:“我也换。”
“善。”老者掷出黑陶葫芦。
那葫芦落地化作青烟,烟中凝出两头小骞驴,通体半透明。
他自怀中取沙漏倒置:“漏尽则归。
切记:只见不扰,遇惊勿逃。”
二人骑上烟驴,驴踏虚空白光,没入槐树干。
五、溯光三叠
第一程:青奴见螢海
青奴睁眼,身在六岁夏夜。
自家旧院紫藤架下,母亲尚在,正摇扇哼《捣衣曲》。
忽见墙头流萤三五,母亲笑道:“青奴快看,天星落凡尘了!”牵他出巷,至河滩,骇然见漫天萤火如银河倒泻,上万点碧光随河风起伏。
幼年自己尖叫欢跳,母亲裙裾沾满草籽。
烟驴背上,十四岁的青奴泪流满面。
他想触碰母亲背影,手却穿影而过。
唯见当年萤火聚成光河,向西山飘去——那正是母亲次年病逝的方向。
漏声滴答,场景碎裂。
第二程:阿檀遇雪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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