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,江南贡院号舍如蜂巢。
辰时三刻,墨云压檐,雨脚如麻。
生员陈子卿握管凝神,素纸上一字未着,冷汗已透葛衫。
“同学何堪愧窘?
!”巡场学政忽驻其侧,声若裂帛。
子卿惶然抬眼,但见满场考生皆伏案疾书,独自己案前空空。
那首昨夜偶得的《天仙子》在脑中翻腾:“一词试、无谁不忿。
刮肚搜肠寡博引.
.
.”此刻竟成谶语。
他忽觉喉间腥甜,眼前朱红号板化作血海,三场、五经、七艺层层压来,直教人“三番愁,五颠倒,七羁困”。
忽有铜铃清响。
子卿恍惚望去,雨幕中似有青衫一闪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暮春,也是这般霪雨时节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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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四十二年,姑苏寒山寺外。
十岁的陈子卿蹲在石阶上练字,用苇秆蘸水写《兰亭序》。
忽有阴影笼罩纸面,抬头见一褐衣老者,面如古铜,目似深潭。
“小友这‘永’字,捺脚虚浮了。”老者取过苇秆,就着将干的水迹补上一笔。
说也奇,那水痕本将消散,经他一点竟渗入青石,如镌如刻。
子卿大骇:“先生何以.
.
.”
“我姓墨,单名一个韵字。”老者微笑,“你可听过‘金口魔韵’之说?”
那日黄昏,墨韵带他登上枫桥。
老者指向运河中一艘乌篷船:“瞧那船公摇橹,一推一曳皆合阴阳;再看檐角滴雨,三急两缓暗应宫商。
这天地本就是部无字书,何必困守故纸堆?”
子卿懵懂点头。
墨韵忽叹:“可惜如今‘少遇麒麟儿,晴初景霭新’。
世人只知寻章摘句,哪懂字外真意?”说罢吟道:“难逢接对童,深秋亦是春。”
最后一字方落,远处传来子卿母亲的呼唤。
待他回头,桥上已空无一人,唯青石栏上留着一行水书:“果熟焉涵忍。
说硬话、望梅酸恨。”
“铛——铛——”
贡院云板将子卿拽回现实。
已过午时,他竟还未破题。
邻号生员已写成大半,正拈须晃脑,得意之色溢于言表。
子卿苦笑,这岂非正是“独蹙眉金口魔韵”之窘?
他深吸口气,索性合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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