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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沈墨》

《沈墨》(2/5)

他缓缓靠向椅背,闭上眼,让那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。

臂上的刺痛早已麻木,颈后的微疼则提醒着他这一夜的“功课”。

晨曦微露时,他起身,吹熄残灯,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。

院子里一口老井,井台覆着白霜。

他打上冰冷刺骨的井水,胡乱抹了把脸,寒意激得他微微一颤,神思倒更清醒了些。

灶下是冷的,缸中米将见底。

他舀了半瓢水,就着昨夜剩下的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,默默嚼了。

这便是晨食。

巷口传来零落的脚步声,是隔壁新式小学堂的几位年轻先生,穿着裁剪不甚合体的洋装或新式长衫,腋下夹着硬壳书,正高声谈论着什么“德先生”、“赛先生”,语气激昂,带着一种与这灰败古城格格不入的热切。

他们看见沈墨立在门前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交换了一个混合着怜悯、不解与淡淡嘲讽的眼神,匆匆走过。

“痴人。”两个字顺风飘来,很轻,但沈墨听见了。

他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,转身回屋,闩上了柴扉。

日间,他或去城中文昌阁旧址——如今已半是废墟,半被货栈占据——就着天光那些从故纸堆、旧书铺乃至收破烂的担子里淘换来的残卷。

或在家中,将夜间所读所悟,用工楷誊抄在质地稍好的纸张上,一笔一划,如对至尊。

纸是省下口粮换的,墨是劣墨,常有滞涩,他却写得一丝不苟,字字端凝,仿佛那笔下流出的不是墨痕,而是性命。

同巷有个少年,在邮传部办的新式学堂念书,有时放学早,会扒着沈墨家的矮墙头往里看。

一次,他终是忍不住,扬着手中崭新的“格致”课本,问道:“沈家阿哥,你整天读这些老古董,有什么用?

朝廷都不考了!

洋人的枪炮、机器、学问,那才叫厉害!”

沈墨从书卷中抬起头,望了少年一眼,目光沉静,无悲无喜,只道:“书临雪彩,牒映萤光。

读过,方知有用无用。”

少年愣了愣,显然不懂这话,嘟囔一句“真是读迂了”,跳下墙根跑了。

也有旧日相识,如今在衙门里得了差事,或做起了新式营生的,偶遇时劝他:“墨兄,以你之才,若肯稍通时务,学些簿记、洋文,何愁不能谋一份体面差事,总好过这般自苦,守着些无用的故纸,清寒度日。”

沈墨多是默然,偶或拱手,答一句:“人各有志。”便再无他言。

他的师长,一位在府学里挂名、实则早已无生可教的的老秀才,颤巍巍挂着拐来过一次。

看着沈墨满屋的旧书,案头工整的抄录,臂上犹新的针痕,老秀才枯瘦的眼窝里滚下两行浊泪,拐杖重重顿地,长叹一声:“痴儿!

痴儿!

时移世易,大道已沦。

你这般……又是何苦来哉!”叹息在空荡的屋里盘旋,沈墨只是深深一揖,送老人出门,回来依旧枯坐灯下。

寒来暑往,转眼又是大比之年——当然,早已无“比”。

但今年不同,京师传来消息,为“昌明国学,存续文脉”,朝廷特开“制科特试”,不论出身,不考时务策论,只考经史根柢,文章古意。

消息传来,旧式读书人间如投石入死水,激起些许微澜,旋即又复沉寂。

多数人摇头,十年光阴,足以消磨太多东西。

经义生疏,笔砚蒙尘,何况即便考中,在这等世道,又能有何前程?

不过是一点虚名,聊作安慰罢了。

沈墨闻讯,正在井边打水。

水桶沉甸甸地提出井口,他握着湿冷井绳的手,稳如往常。

只是当夜,那盏油灯燃到天明,骨针使用的次数,似乎多了一回。

接下来的日子,他更沉默了。

誊抄好的文章渐渐摞起,他用一块干净的青布仔细包好。

临行前夜,他将书案整理得一丝不乱,又将那根磨得发亮的骨针,用布擦了擦,放入陶罐,置于书架最高处。

对着那罐,他静立了片刻,然后吹灯,和衣卧在冰凉的土炕上。

赴京那日,天色阴晦。

他背着青布包袱,穿过依旧沉睡的莲子巷。

巷口,早起拾粪的老汉看见他,浑浊的老眼眨了眨,嘟囔道:“沈家后生,还去考那劳什子?”

沈墨停步,向老汉微一颔首,继续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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