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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沈墨》

《沈墨》(1/5)

他背熟万卷孤本,考官却焚了考卷

科举已废十年,我仍用古法悬梁刺股苦读。

新学同窗笑我愚顽,师长叹我疯癫。

放榜那日,我交上精心誊抄的经义文章,主考官却当众焚烧。

“礼崩乐坏,守旧何益?”

我默然拾起余烬返家,闭门七日。

再开柴扉时,京师大学堂特使跪迎门外:“先生,天下读书种子,尽在您一人灰烬中了。”

朔风如刀,卷着关外带来的粗砂,抽打着直隶保定府年久失修的城墙。

光绪三十四年冬,离“诏废科举”已整十载,这曾因毗邻京师、文教昌盛而闻名的古城,如今也透出一种被时代遗弃的荒芜气。

新式学堂的玻璃窗后,偶尔传来磕磕绊绊的洋文诵读,与旧书院倾颓飞檐上枯草摇摆的簌簌声,混在一起,不成调子。

城西,莲子巷深处,倒数第二户。

柴扉紧闭,门楣上“耕读传家”的木匾漆皮斑驳,被风吹得吱呀作响,欲坠不坠。

院落狭窄,正房低矮,窗纸是新糊的,却依旧挡不住寒气渗透。

屋内,一灯如黍。

灯是菜油灯,灯芯捻得极细,昏黄的光勉强撑开斗室一隅的黑暗。

光晕中心,是一张脱了漆的松木方桌,桌角磨得圆润,露出木头的本色。

桌上无他物,仅一叠毛边纸,一方缺角的歙砚,一支秃笔,并一卷边角起毛、纸色沉黯的《礼记正义》。

书是线装,纸页脆黄,翻动时需极小心,稍有不慎便会碎裂。

灯影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身后露出土坯的墙壁上,随火光微微颤动。

影子属于一个青年,名唤沈墨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、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直裰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一杆枪。

时已子夜,寒气砭骨,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关节冻得发白,却稳如磐石。

唯有眉峰微蹙,眸光沉沉地落在字里行间,那目光不像在看消遣文字,倒像在凿山,在渡海,每一个字都要嚼碎了,吞下去,化入骨中。

更漏声是听不见的,这年月,寻常人家谁还备那物事。

时辰全凭天色与身体的倦意感知。

沈墨忽然搁下书卷,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因长久凝视而生的混沌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
他伸手,从桌下一个粗陶小罐中,拈出一物。

那是一根骨针。

不知是什么小兽的骨头磨成,三寸来长,一头已被摩挲得圆润,另一头却保持着尖锐。

沈墨挽起左臂的衣袖,露出清瘦的小臂。

皮肤下,青色血管隐隐可见。

他神色不动,将骨针的尖,缓缓抵在臂弯内侧一处。

那里肤色略深,细看之下,是密密层层的旧痕,浅白的,淡红的,纵横交错,像一张无声的网。

针尖刺入。

不深,但足够锐痛如一线冰棱,倏地窜上脑际。

昏沉的睡意,僵冷的麻木,被这锐痛瞬间驱散。

沈墨眉头未动一下,只深吸了一口带着陈墨与旧纸气息的寒气,目光重新落回书页。

少顷,他复又提笔,舔墨,在毛边纸上记下一行批注,字迹瘦硬,力透纸背。

这便是“刺股”。

至于“悬梁”,则在头顶。

屋梁低矮,一根半旧麻绳垂下,末端系着的,不是发髻,而是一小块用布包裹的卵石。

当他因极倦而身姿前倾、头颅低垂欲磕向桌面时,那绳便会绷紧,卵石轻击后颈,带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警醒。

此法不及刺股痛楚,贵在绵延不绝的提点。

沙沙的书写声,偶尔夹杂着书页极轻的翻动声,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活气。

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抹冰冷的鱼肚白,油灯将尽,灯花“噼啪”爆了一下,沈墨才终于搁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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