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鱼线微动,提竿而起,钩上空空如也,饵亦不见。
陈翁面不改色,再挂饵,再投钩。
如是者三,皆无所获。
崔衍立在一旁,并不催促,亦不询问。
天地之间,惟二人一溪,及那亘古不休的风雪。
第四投,陈翁忽然开口,声如远钟:
“崔公子可知,鴟夷子皮为何人?”
崔衍答:“范蠡。
佐越灭吴,后携西子泛舟五湖,变名易姓,货殖经商,三散千金,世称陶朱公。”
“世人皆道他功成身退,明哲保猒。”陈翁语调平缓,不辨喜怒,“然退往何处?
浮于何海?
五湖烟水,果真容得下一个知机之人?”
崔衍沉吟片刻:“鴟夷子皮,本义是牛皮酒囊。
范蠡自号如此,或有深意。”
陈翁终于转头看他,目中有奇异光芒一闪,如冰下暗火。
“牛皮酒囊,可大可小,能屈能伸,人以为喻其器量。”他顿了顿,“然酒囊终有一日会破。
破了,便什么也盛不住。”
言毕收竿,鱼钩出水时,竟挂着一片枯叶,叶上凝霜如字。
陈翁拈叶细看,忽然笑了——那笑意极淡极轻,似雪落水面,了无痕迹,又似藏了无穷无尽的悲凉。
“走吧。”他将枯叶投入溪中,叶随水流,转瞬没入冰下,“今日无鱼。”
三
归途经行一座荒祠,祠门半颓,匾额漫漶,隐约可辨“孟”字。
陈翁忽驻足不前,崔衍随之望去,见祠中塑一像,布衣纶巾,手持竹杖,杖头悬一枝梅,梅已朽,仅余枯枝数茎,在雪中瑟瑟。
“孟襄阳。”崔衍低声道。
陈翁不言,径入祠中,拂去像前积尘,露出下方石台。
台上刻字,风蚀严重,惟末行清晰:
“吾爱孟夫子,风流天下闻。”
崔衍心头一震。
此乃李白《赠孟浩然》首句,然刻在此处,与寻常褒赞不同——因那“爱”字被人以利器深深刻划数遍,几欲透石,笔锋间全是执念。
陈翁伸手抚过那字,指腹摩挲刻痕,良久,缓缓道:“崔公子亦诗人也。
有一事,或可相询。”
“老丈请言。”
“若你作诗,呕心沥血,得一句‘微云淡河汉,疏雨滴梧桐’,举座叹服,以为清绝。
数年后有人续作‘微云淡河汉,疏雨滴梧桐’,与你一字不差,却被天下人忘却了你的姓名——你当作何感想?”
崔衍一怔。
此句他读过,确是孟浩然之作,《唐诗纪事》载其曾于太学赋诗,此二句一出,诸生搁笔。
然后世传诵,往往不知作者。
“诗家常有此事。”崔衍谨慎答道。
“常有。”陈翁重复这两字,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,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,“常有——便该有么?”
他转过身来,正对崔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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