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

繁体 | 简体
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渡雪》

《渡雪》(3/6)

这一刻,崔衍终于看清他的面容——那张苍老的脸上,五官轮廓深峻,年轻时必是极俊朗的人物,然而眉宇之间盘踞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不是愁苦,不是怨怼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之后、挣扎了太多年、终于放弃挣扎却又未能释然的古怪平静。

“有人写了一辈子诗,不及孟浩然一句。

有人运筹帷幄,功盖天下,到头来不及范蠡一叶扁舟。”陈翁语速极慢,字字如凿,“这世上最苦的事,不是你做不到——是你做到了,却被人忘了。

又或者,你根本不想做,却被人扭着脖子,逼你去做。”

话音未落,祠外风雪骤紧,一声闷响,那塑像手中的梅枝忽然断裂,坠地碎作数段。

崔衍看着那段断梅,忽然想起昨夜那两句诗。

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;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。

他心中猛地一凛,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——陈翁那根刻着“浮海”的钓竿,壁上残缺的半阕词,剡溪枯叶上的霜字,以及此刻这尊断梅的孟襄阳像……

“老丈。”崔衍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不是陈翁。”

老人没有否认。

他缓缓坐下,就着石台前的蒲团,脊背依旧挺直,像一竿宁折不弯的老竹。

“我姓卫。”他说,“卫玠的卫。”

崔衍瞳孔骤缩。

卫玠,晋人,容貌俊美,风神秀逸,时人称之“玉人”。

年二十七而卒,死因诡异——因姿容绝世,每逢出游,观者如堵,围之数重,竟致其体不堪劳,一病而亡。

史书所载,谓之“看杀”。

“看杀卫玠”,天下人只道是美谈,无人问过那个被看杀之人,愿不愿意。

“你以为我是范蠡?”卫玠——或者说陈翁——抬起头,目中竟有笑意,那笑意比剡溪的冰水更冷,“你以为我想学他浮海而去,逍遥五湖?

不。

我从未想过。

我卫玠一生,只愿清谈玄理,著书立说,安安静静活完该活的年岁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轻得像雪落在雪上。

“可世人非要我好看。

非要我端坐车上,游街示众,让万人围观,让每个指指点点的人都说一句‘玉人’、‘玉人’。

他们满意了。

他们看够了我。

然后我死了。”

“死了也不得安宁。

后世画我,写我,编我的故事,说我有‘冰玉之姿’,说我‘风姿特秀’,说我如何如何——没有一个人记得我写过什么文章,说过什么道理。

一个也没有。”

祠中寂然,只有雪从破损的屋顶簌簌落下,落在卫玠肩头,落在他花白的发上,落在他苍老的手背上,一片一片,不肯融化。

崔衍沉默许久,终是问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:“老丈高寿?”

卫玠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。

“五百?”崔衍试探道。

卫玠摇头:“一千七百岁。”

建安十七年,公元212年。

卫玠卒于永嘉六年,公元312年。

若真活到此时,已历四百载。

崔衍心算一瞬,知对方所言非指此身此世,而是另有深意。

果然,卫玠续道:“我死后,魂魄不得解脱,困于一句谶言——‘玉碎不改白,竹焚不改节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