’我本以为是赞我清白,后来才知不是。
那是咒。
咒我生生世世,都要被人塑成那个模样:好看的、清高的、不食人间烟火的。
范蠡、孟浩然、我卫玠,有什么分别?
都是世人捏出来的泥偶,供人赏玩、嗟叹、传颂。
至于真正的我们——无人问,也无人想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膝盖作响,那是千年风霜在他骨头里说话。
“所以我逃了。
这一千七百年,我换过无数身份,卖过酒,钓过鱼,耕过田,行过医。
每换一次,就离那副‘玉人’的皮囊远一分。
如今你眼前这个佝偻老叟,总不会再有人要他去踏雪寻梅、泛舟五湖了吧?”
说罢,他竟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荒祠中回荡,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而落。
那笑声初时还像人声,渐渐变调,竟如金石摩擦,刺耳至极,又戛然止住,余音袅袅,尽数没入风雪。
崔衍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两句诗——‘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;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’——是谁写的?”
卫玠止了笑,神情在一瞬间变得说不出的奇异,似怜悯,似嘲讽,又似悲凉。
“你猜。”
四
崔衍没有猜。
他只是在那一夜,翻遍了酒肆中所有旧纸残篇。
在灶台下的一个瓦瓮里,他发现了一卷帛书,帛已脆如蝶翼,展开时碎屑纷飞,幸而字迹尚可辨认。
那是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。
“吾兄如晤:
自洛阳一别,三十载矣。
兄以名士之身,困于玉人之名;弟以书生之质,役于功名之途。
天下人各有所困,兄困于人之慕,弟困于人之期。
兄欲为清谈客而不得,弟欲为山水郎而不得。
兄被‘看杀’,弟被‘望杀’——望我成器,望我显达,望我如范蠡能屈能伸,如孟浩然诗名不朽。
然兄知否?
弟最恨者,正是孟浩然。
非恨其人,恨其人生。
他一生不仕,布衣终老,写山水,友麋鹿,后人说他‘高士’,说他‘风流’,说他‘超然物外’。
然他当真甘心么?
他有句云‘坐观垂钓者,徒有羡鱼情’,分明是想出仕的,分明是羡慕那些在朝堂上垂钓功名的人。
可他终究没有出仕。
是没有机会,还是没有胆量?
后人不管这些,只管把他塑成一个踏雪寻梅的隐士,用他的清高来反衬自己的俗气。
我崔衍,不想做范蠡,也不想做孟浩然。
可天下人偏要我从二者中选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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