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听到的‘春天来了’,是三千只候鸟穿越万里关山的故事,是一万朵花苞在寒风中等待的煎熬,是两万条河流挣脱冰封的呐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:“而最先开口的那一只,是凤凰。”
“凤凰?”陆羽倒吸一口凉气,“师父是说,传说中的百鸟之王,真的存在?”
聋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抬起手,指向窗外某个方向。
陆羽顺着他的手势望去,只见在万千鸟雀的中心,有一只通体赤红的小鸟,大小不过拳头,羽毛黯淡无光,看上去毫不起眼。
但奇怪的是,所有的鸟都在看着它,目光中带着近乎虔诚的敬畏。
“就是它?”陆羽难以置信。
“凤凰本无形,随缘而显化。”聋翁道,“它可以是孔雀,可以是锦鸡,也可以是这只普普通通的朱雀。
重要的是它的声音——那是天地间第一缕春光凝结而成的音符,是万物复苏的号角。”
话音未落,那只朱雀忽然振翅高飞,直冲云霄。
万千鸟雀紧随其后,铺天盖地,遮云蔽日,在空中盘旋了三圈后,向着东方飞去,渐渐消失在天际线上。
山林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风吹过空枝的呜咽声。
陆羽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他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三年来,师父教他辨识各种鸟类的叫声,教他从鸣声中解读季节的变化、天气的阴晴,甚至能预知地震洪水。
他一直以为,这就是鸟语的极致了。
直到今天他才明白,自己所学到的,不过是皮毛中的皮毛。
“师父,”他忍不住问,“您是如何学会鸟语的?”
聋翁沉默了很久,久到陆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就在他准备放弃时,老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
“三十五年前,我曾是洛阳城中最年轻的太史令。”
陆羽浑身一震。
太史令,那是掌管天文历法、记录国家大事的要职,非饱学鸿儒不能担任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个住在深山里的瞎眼老头,竟然有过如此煊赫的身份。
“那年冬至,皇帝命我观星测运,推演国祚。”聋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,“我在观星台上守了七天七夜,终于看到了那颗星——紫微星旁,出现了一颗从未见过的客星,光芒璀璨,直冲斗牛。”
“我以为这是祥瑞,连夜写成奏章,说此星主天子圣明,四海升平,当有大治之世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,笑声中满是苦涩:“可我错了。
那不是祥瑞,是灾星。
三个月后,北方叛乱,五州沦陷;半年后,瘟疫横行,十室九空;一年后,黄河决堤,千里泽国。
皇帝震怒,将我下狱,说我妖言惑众,蒙蔽圣听,判了剜目之刑。”
陆羽听得手脚冰凉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在狱中等死的时候,遇到了一只鸟。”聋翁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,“是一只燕子,不知怎么飞进了天牢,就落在我的肩膀上。
它对着我叫了三声,说来也怪,我竟然听懂了——它说:‘别怕,春天会来的。
’”
“我当时觉得可笑。
我一个将死的囚徒,还有什么春天可言?
可那只燕子不走,每天都会飞来,给我衔来草籽和露水,陪我说话。
它告诉我,外面的桃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;告诉我,护城河的水涨了又落,落了又涨;告诉我,皇帝的病好了,太子出生了,大赦天下的诏书正在起草……”
“我这才知道,原来鸟的世界是这样简单而纯粹。
它们不在乎人间的兴衰荣辱,不关心朝堂的尔虞我诈,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就要歌唱,冬天到了就要南飞,饿了就觅食,困了就归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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