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来,只为还他半句真话。”
“何种真话?”
裴寂拨弦。
不弹曲,只来回刮一缕散音,像风过空廊。
“相爷听得出,这散音里有没有血味?”
李林甫不答。
“灌门沉碑,刻着一千三百二十四引实运二千引。
多出的七百二十四引,售予江南织造局,银分相国寺。
寺中佛塔底层,供着一块没刻完的功德碑,列有‘李’姓施主三名,其一官衔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’——这衔,天宝年间只有相爷与牛仙客有。
牛公已殁,碑未动,是因相爷还活着。”
李林甫指节叩在膝头,叩得很慢。
“江枫当年若死,便无此事。
他不死,反教出你这样一个学生。”
“江先生说,杀人之术易,杀人灭口之术难,灭心之术更难。
他选了最难那条:让灌门松径岭的孩童,都会背‘刀环错,错在心’七字。
你焚得尽卷宗,焚不尽童谣。”
厅中静得能听见地龙炭裂。
李林甫忽然笑了,笑意极浅:“你今日若死在此处,明日长安只多一具无名尸。
你信么?”
裴寂也笑:“我信。
但相爷不会让我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我琴囊夹层里,有第二份沉碑拓片,托予嵇翁。
我若未归听涛琴寓,拓片明日会出现在太子詹事案头。
太子未必敢动相爷,但会‘偶然’念给圣人听。
圣人晚年信梦,梦见灌门水下有碑,比信御史台一百道奏章都灵。”
李林甫眸色沉了沉。
他治权术,最知“意料之外”四字分量——这青年没拔剑,没哭诉,没要官,只把退路铺在权力最怕的地方:梦、童谣、瞎子、亡人。
“你要什么?”李林甫问。
“不要官。
不要银。
只要相爷亲笔一纸:承认灌门案错在刀环,不在江枫;复江子秋国子监直讲原职,许其回长安教《春秋》。
三日內颁,我便把拓片取回,沉入渭水。”
“你便垂手功名自不难?”
“我不求功名。
江先生说,功名是别人给的锁;我只求他后半生,能在一间不漏雨的学堂里,喝热粥。”
李林甫提笔。
笔尖悬纸三息,落下。
**五、错环**
裴寂揣着那张复职牒文走出麟德殿时,春阳已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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