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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笛霜记》

《笛霜记》(1/4)

晨雾未敛,檐角宿霜犹在。

槐影参差,压一巷清寒。

有丈人倚树而坐,青衫敝旧,袖口承露,凝而不拂。

状若枯禅,又似候人。

怀中探物,非玉非金,乃半截毛竹。

昔年灌门码头拾得,刮七孔,系红绳,色褪如陈血。

梅氏尝笑谓:“此笛似君——粗粝,中空,却能贮风。”言毕十年,梅氏化烟,笛独存。

丈人横笛唇际。

初声不发调,类枯叶擦阶,类冻蚓出土。

晓寂最刁钻,不喧而空,空至极处,反闻血脉中旧岁回响——松径岭月碎针叶,渭水滨李靖勒马白气成缕,墨香斋冷粥浮油星——皆从此一声里浮出形廓。

空本无相,笛予之骨。

次声转韵。

寂被吹薄,若宣纸宿墨遇风,边缘洇开,露底下文彩:十年前红纨扇上梅诗,亡妻腕翡翠之凉,错刀钱齿痕里盐引数目,顺笛眼溢去,和晨雾搅作一团,不成谱,却成境。

卖豆腐媪过,歇担不语,铜勺叩桶沿一声,为拍。

巷尾狸奴素好骂,今跃墙头,尾垂如绳,默然。

丈人阖目。

笛愈轻,寂愈退。

非驱也,乃请也——如送久坐客,不寒暄,推窗赠一程雾即别。

收笛。

红绳绕指两匝,纳怀。

槐叶承露一滴,正落领中。

晓犹在,已非前晓。

借笛者无名,笛声代谢。

——此一段,市井传抄,以为异闻。

然异不在笛,在听笛之人各得其所。

媪得安稳,奴得片刻兽中之静,丈人得十年未偿之吐纳。

三者皆不知彼此姓名,雾散便散了。

*

下文须从根上说起。

丈人名陆辞霜,本不是这般枯坐的性子。

其先世居陇右,祖为盐商,父为刀笔吏,至辞霜这一辈,偏生了反骨:二十岁焚了荐书,背匣出走,说要去“听听地下的水声”。

梅氏姓梅名照衣,是墨香斋掌柜的孤女,通诗,善楷书,左手腕戴翠镯,是母家陪嫁,凉得镇暑。

两人结识于渭水渡口,梅氏在篷下写匾额,辞霜蹲岸边洗那支未来笛坯的毛竹。

竹节生毛刺,扎破他虎口,血点染竹,梅氏抬头,递一方帕,说:“粗物配粗人。”辞霜笑:“粗人心里有细沟,盛得住风。”梅氏怔一怔,后来就成了陆梅氏。

头三年,他们在灌门码头赁半间屋,卖字兼修谱。

辞霜刻笛,梅氏临《麻姑》。

盐引案起,父辈旧账牵出错刀钱三百贯齿痕,官差夜叩门,梅氏把账册塞进笛腔,推辞霜从后窗走。

辞霜不走,被缚。

梅氏立于灯下,腕镯映火,说:“笛在人在,笛毁人散。”官差搜笛不得法,毛竹七孔,倒看不出空腔藏纸。

案子拖了两年,辞霜瘐死狱边缘被保出,肺伤,不能长言。

梅氏翠镯在那年夏断了系绳,落在粥碗边,凉透。

梅氏死于第三个秋。

不是病,是投渭水。

留一纨扇,扇面诗是早年句:“空山贮风处,留与未归人。”辞霜捞她不上,只捞得那只镯,和半截断笛——原笛在搜家时被踩裂,他另刮半截毛竹续上,红绳还是那根。

此后十年,辞霜不走远,只在老城巷内移居三次,皆邻槐。

人问他何所求,他说:“听寂。”人笑他疯。

他不计较。

*

却说这日清晨笛声过后,巷中忽来一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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