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着皂裘,面白无须,携一锦匣,立于槐下,向辞霜长揖:“陆先生,借笛一用。”辞霜睁眼,打量他:指尖有墨渍,袖底泛檀腥,行止似书非书,似贾非贾。
辞霜道:“笛不借,声可听。”客笑:“声亦不必听,只需先生允我,将此笛故事写入一册,末页留白,待后世某人补完。”辞霜默然,良久道:“留白处填甚么?”客答:“填听者姓名。
听者无名,笛便不死。”
辞霜伸手入怀,却未出笛,只摸出半块错刀钱——齿痕宛然,是当年梅氏塞账册时一并藏入笛腔,后取出系腰间,十年摩挲,钱缘已润。
他将钱置客掌心:“此物归你,笛不归。
你写册子,我不看。
但有一句:莫写陆辞霜是侠,莫写梅照衣是烈妇。
写粗粝,写中空,写装风。”
客握钱,揖退。
皂裘转巷,雾里如一墨团化开。
辞霜仍倚槐。
露干,霜化,日影爬上瓦楞。
卖豆腐媪挑担又过,舀一碗热浆置他脚边,说:“趁暖。”不收钱。
辞霜端碗,粥气扑面,油星浮转,竟与方才笛中境叠在一处。
他喉头动一动,未饮,将碗还媪。
妪不奇怪,担走。
狸奴自墙跳下,蹭他鞋帮一记,去了。
*
客归寓所,果铺纸研墨。
匣开,内非笔砚,乃七枚竹节,每节刻一字:空、贮、风、寂、薄、请、退。
客以错刀钱压纸角,落笔——
“灌门码头毛竹半截,七孔非律,红绳非结。
梅氏谓似陆辞霜:粗粝,中空,能贮风。
及梅氏没,辞霜挟笛走十年,笛腔曾藏盐引账一纸,火后灰不成字,惟齿痕留于钱。
辞霜不诉冤,不修谱,每日晨倚槐弄笛,声不成调,调不成曲。
听者三人:媪、奴、己。
媪得安,奴得静,己得请寂退席。
或问:寂何物,可请可退?
曰:寂非无,是满。
人心满旧年、满亡人、满未竟之算,满至溢,溢则似空。
笛声者,凿一小孔,令满者见隙,隙中风来,满者自敛。
非寂退,是人肯退半步,让雾过去。
又问:梅氏投水,怨否?
曰:梅氏扇诗‘空山贮风处,留与未归人’,未归人非辞霜,是梅氏自己。
她先归空山,留风与辞霜。
辞霜十年吹笛,实是替她试风温凉。
末页留白。”
客搁笔,视留白处,忽见窗外晨雾复起——本已霁了,雾却从纸面升上来,濡湿墨迹。
“空、贮、风、寂、薄、请、退”七竹节自行滚落匣外,排成一列,像笛上七孔。
客伸指按第一孔,指下空虚,竟有微声应指:枯叶擦阶。
按第二孔,宣纸洇墨。
按至第七,雾收字显,留白处浮一行小楷,非客笔迹,亦非辞霜,似媪敲勺、奴垂尾、露滴领口三者混成:
“借笛者无名,笛声替谢。
听笛者无名,无名者补完。”
客合匣。
锦匣日后流转三十七手,每手开匣,必闻半声笛,不见竹。
最后一手是崇祯年间一狱囚,匣毁于火,七竹节成灰,灰烬排成七点,像北斗,像笛孔,像灌门码头那夜梅氏灯下递帕时,帕角三点血渍。
*
辞霜不知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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