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日槐下坐至午,起,行。
行去何处?
灌门码头。
码头早迁,原址起了一座盐仓,仓墙嵌旧碑,碑文磨去大半,惟“错刀”二字可辨。
辞霜立碑前,怀中笛忽鸣——非唇吹,是胸腔共鸣,七孔自震,红绳绷直如弦。
仓内盐工出看,见一青衫翁立霜地,袖无露,面无悲,只将半截毛竹横眉心,似抵非抵。
笛自鸣三声。
一声,仓墙“错刀”碑裂细纹,纹如笛孔。
二声,盐工中一年老者忆起幼时母唱谣:“毛竹七眼装风,装得满山雪……”泣下。
三声,辞霜怀笛碎为七截,每截落地,化一株小竹,须臾丈许,七竹环碑而立,叶上无露,有霜,霜不化。
辞霜抚掌,掌中错刀钱不知何时已无。
他笑:“梅氏,风温了。”
遂去。
七竹后经商旅斫伐,制笛七支,分售四方。
一支入戍卒手,夜吹玉门关,沙鸣应之;一支入渔父手,晨吹洞庭,鱼跃应之;一支落闺阁,女未嫁而殁,笛陪葬,墓草长成七叶;一支被火,灰画七点;三支失载。
七笛皆不成调,皆能令听者“请寂退席”。
*
后世有少年名晏不疑,好访异器。
年十七,于外祖废簏中得竹笛一支,七孔,系红绳,绳色如陈血。
试吹不成声,惟枯叶擦阶响。
外祖云:“此物来路怪。
你曾祖暮年倚槐坐,拾于一老翁手边。
老翁留字条:’笛不名,声替谢。
‘曾祖死,笛入簏。”
晏不疑携笛走江湖,凡倚槐、立霜、临水、对亡人之处,辄横笛唇际,学那一声枯叶。
十年,不成调。
第十一年秋,过渭水渡口,雾大,有老妪卖豆腐,舀浆置他脚边。
不疑恍惚,忆幼时外祖说“趁暖”,便饮。
粥气扑面,油星浮转,他喉头动,忽七孔皆鸣,自胸中泄出一调——非梅诗,非盐引,非翡翠凉,是外祖簏中尘味、曾祖槐下坐痕、老翁袖口露渍,三者混成。
雾里有猫不叫。
雾里有筷叩桶。
雾里有露落领。
晏不疑收笛,见红绳绕指两匝,绳下藏极细一行刻字,向日方辨:
“空山贮风处,留与未归人。
未归人补未归调。
调在听者无名处。”
他懂了:笛不必成调,调是听者替吹的。
十年枯练,原是替陆辞霜、替梅照衣、替卖粥媪、替垂尾奴、替碑前七竹、替外祖曾祖、替自己某年未哭之泪——请寂退席。
遂坐渡口槐下,效辞霜样,不拂袖露,不叙姓名。
怀笛横唇,初声枯叶,次声洇墨,三声推窗送雾。
雾散时,舟子唤渡。
不疑上船,笛纳怀。
舟离岸,回望槐影里似有人倚坐,青衫袖湿,抬手似挥似不挥。
——借笛的人没留名,笛声替他谢过。
——听笛的人刚留名,名字落在粥碗油星里,随波去了。
*
余论:
世传“天下无双”四字,多付剑客、棋手、琴仙。
然陆辞霜一截毛竹,七孔贮风,十年请寂,寂退而晓不改色,方知无双不在奇,在肯坐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