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7年7月,盛夏。
北京的天空像一块被烧红的铁,炽热的阳光倾泻而下,烤得大地直冒白烟。
街道两旁的白杨树叶蔫蔫地垂着,蝉鸣声嘶力竭,仿佛在抗议这无情的高温。
可再热的天气,也挡不住那股席卷全国的躁动——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。
轧钢厂的后院,一间废弃的仓库被临时改成了住的地方。
那间仓库原本堆放着废弃的机床零件和生锈的工具,现在被清理出一角,摆上了几张木板床。
床上的被褥破烂不堪,散发着霉味和汗臭。
屋顶的铁皮瓦被晒得滚烫,整个仓库像一个巨大的蒸笼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周铁生被关在这里,已经快一年了。
他今年六十三岁,头发早已全白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。
原本就瘦削的身体,经过这一年的折腾,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他身上的那件蓝色工装早已洗得发白,背后用墨写着几个大字。
那字写得歪歪扭扭,墨迹却浓得化不开,像是刻在他背上的烙印,无论走到哪里,都甩不掉、擦不净。
每天清晨,天还没亮,他就会被一阵粗暴的吆喝声惊醒。
起来!
起来!
都给我起来!
那伙人穿着旧军装,腰间系着皮带,手里挥舞着小册子,像驱赶牲口一样把仓库里关着的十几个干部赶到院子里。
他们不许这些人洗漱,直接让他们排成一排,低头站在墙根下。
周铁生作为原厂的党委书记,是被针对的重点,他总是被安排站在第一个。
周铁生!
你的问题是什么?
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叫马继红,是厂里那伙年轻人的头目之一。
他的父亲是做生意的,以前被人针对,最后不堪凌辱,含恨自尽。
这让他对那些有背景的人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敌意。
可不知为什么,他对自己的出身避而不谈,反而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激进,仿佛只有用最极端的方式,才能证明自己与过去彻底划清了界限。
我的问题……周铁生低着头,声音沙哑,我……我执行了一些不好的做法,压制了大家的积极性……
这些话,他已经背了无数遍。
最初,他还会据理力争,试图解释自己这些年的工作都是为了国家、为了工人。
可换来的只是更严厉的对待。
后来,他学乖了——或者说,他学会了忍耐。
他机械地背诵着那些,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,任人摆布。
可他的眼神,却始终清明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。
那是他内心最后的倔强,是他作为一个人、一个干部、一个老党员的尊严所在。
他可以在嘴上认错,可以在行动上低头,但他的灵魂,永远不屈。
那天上午,又一场正在进行。
轧钢厂的露天空地被临时布置成了会场。
台子后面挂着画像,两边竖立着红旗,红旗在烈日下无力地垂着。
台下站满了工人,他们大多是被组织来的,脸上带着茫然或畏惧的神情。
周铁生被两个人押上台,脖子上挂着一块大木牌。
那木牌足有三尺长,上面用墨写着他的名字,又在名字上画了叉。
牌子足有十几斤重,用细铁丝挂在脖子上,铁丝深深勒进皮肉,没一会儿就渗出血丝。
低头!
一个人猛地按了一下他的头。
周铁生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他努力稳住身体,佝偻着背,让那块沉重的牌子不至于把他彻底压垮。
同志们!
马继红站在台上,声音尖利,周铁生是轧钢厂的老领导,他长期执行了一些错误的路线,压制了大家的积极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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