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这头的光线不好。
进了午后,太阳斜着往西走,只在高处那排小窗留下几道黄汤一样的光柱,打在地上,灰尘在里头打转。
我正蹲在货架旁边整一批轧辊备件的台账,耳朵里是账本翻页的声音和外头偶尔传来的机器低鸣。
老孙头进来的时候,我没有第一时间抬头。
他是运输队的老工人,五十多岁,右腿早年在车间伤过,走路带着一点拖拽的声音。
那声音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,所以继续低头写数字,心想他来取工具还是送单据。
脚步声绕过货架停下来,然后是一声——是那种把东西放重了的声音。
我抬起头。
老孙头正站在靠里那排货架边上,弯着腰,两只手扒着一个铁皮箱子的边沿。
那箱子不小,大概放的是机床夹具,整体漆成暗绿色,上头还有一道锈迹。
他把箱子从下层架子上往外扒,脸上的筋都绷出来了,额头的皮肉往中间挤着皱。
他后头还有两只箱子,摞在一起,挡着路。
我把账本扣上,站起来,走过去。
我来。
老孙头抬眼看了我一下,张了张嘴,好像要说不用你,但我已经蹲下去了,两只手插进铁皮箱子底部,往外一推,顺势用腿力把整个重量托起来。
五十斤上下,不算轻,但也扛得住。
往哪儿搬?
老孙头比了个方向,是仓库最里头靠近侧门那块。
我抱着箱子走过去。
鞋底踩在水泥地上,有点空洞的回响。
那两只摞在一起的箱子我也顺手搬了过去,靠着侧门的墙根摆整齐。
前后不超过十分钟。
老孙头站在旁边,看着我把最后一只箱子放好,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,往我这边递。
小林,谢谢啊,歇会儿再走——
我摆了摆手。
没事,顺手的事。
我拍了拍工装上的灰,转身往账本那边走。
身后安静了一下。
我没有回头,但背上有一道视线,落得很轻,像是隔着仓库里的浮尘看过来的。
过了一会儿,老孙头离开了。
脚步声一重一轻,渐渐没进外头的噪音里。
我重新翻开账本,拿起笔,找回刚才写到一半的那行数字。
但没写多久,旁边有个人走过来,在我斜后方的货架边站住了。
我知道那个人在那儿,已经有一会儿了。
仓库里的回声不骗人,脚步落地的方位、走近又停下来的节奏,我都捕捉到了。
只是那人一直没有开口,所以我也没有理会,当他是过来找什么东西的。
林大哥。
我转过头。
阎解成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材料单,但没看那单子,眼睛直接盯着我。
他是前院阎家的老大,在仓库这边做管理员,比我早到这个厂几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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