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多,我正在车间整理资料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林。”
我抬头,看见伊万诺夫站在门口。
他今天下午没穿那身中山装,而是换了一件灰色的夹克,看起来比上午随和了许多。
“伊万诺夫同志。”我连忙站起来。
“走,陪我走走。”他招招手,“我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车间。”
最后再看一眼——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酸。
我放下手里的资料,跟着他走出了技术科。
三月的车间里,机器轰鸣,热浪滚滚。
工人们正在忙碌,轧机在高速运转,火红的钢坯从轧辊中穿过,吐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。
伊万诺夫沿着通道慢慢走着,时而停下脚步,摸摸这台机器,看看那个仪表。
我跟在他身后,一路无话。
走到三号轧机旁边时,伊万诺夫停了下来。
这台轧机是我们厂的主力设备,产能占全厂的一半,也是他花费心血最多的地方。
“林,你知道这台轧机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?”他突然问。
我想了想,说:“主传动系统的稳定性。
虽然设计时速能达到设计要求,但长时间高负荷运转时,传动轴容易产生共振,影响产品合格率。”
伊万诺夫点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赞许:“不错,你观察得很仔细。
苏联专家组的方案是更换传动轴,但你提出的方案更经济——在原有基础上加装一个平衡装置,减小振动。”
“那是您教我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教你的只是理论。”伊万诺夫摇摇头,“提出这个方案的是你自己。
我只是问了几个问题,答案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,目光深邃。
“林,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中国年轻人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,“你的一些理念,连苏联都没有想到。”
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但是——”伊万诺夫的语气变得凝重,“技术不是一切。
你要学的不仅是技术,还有如何在这个复杂的时代活下去。”
这话听起来有些突兀。
我抬头看他,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什么,但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。
“伊万诺夫同志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抬头看了看车间外的天空。
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林,你还年轻,有些事情将来会明白的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记住我的话,技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在任何时代,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。”
说完,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我跟在他身后,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
我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个所以然。
走到车间门口时,伊万诺夫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轧机、管道、仪表。
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设备上一一扫过,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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