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黄昏来得格外迟。
我提着保温桶穿过胡同口的时候,暮色已经把四合院的轮廓浸泡得模糊了。
保温桶里装的是母亲让我给聋老太太送的棒渣粥,老人家牙口不好,偏偏爱喝这口。
走到傻柱家门口,我正要抬手敲门,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傻柱,你听我说——
是秦淮茹的声音。
我抬起的手僵在半空。
我不图你什么,真的。
秦淮茹的语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,像是被温水泡久了的茶叶,舒展得没了筋骨,我就是看你一个人过这么多年,心里不落忍。
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,背脊贴上了院墙。
墙皮斑驳,蹭得我的外套一片灰白,我却不敢动弹。
透过半掩的院门缝隙,我看见秦淮茹站在傻柱的窗根底下。
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秦淮茹侧脸上,把秦淮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。
秦淮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。
傻柱背对着门坐在窗边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哽咽。
你妈走的时候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
秦淮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更轻了,她在世时常念叨,说傻柱这孩子嘴硬心软,将来要是能有个人照应着,她也就闭眼了。
我看见傻柱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秦姐,你别说了。
傻柱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,我知道你是好人,可我……我配不上你。
什么配不配的,秦淮茹轻轻叹了口气,都是苦命人,谁嫌谁呢。
我攥紧了保温桶的提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保温桶的金属外壳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,晃得我的眼睛发酸。
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秦淮茹的男人贾旭东因为工伤去世的时候,厂里赔了一笔钱。
当时院子里的人都说,秦淮茹这回可熬出头了。
可没过多久,那笔钱就被她婆婆贾张氏牢牢攥在手里,一分也不肯给秦淮茹和三个孩子花。
秦淮茹那会儿白天在车间干活,晚上还要浆洗缝补,偶尔接点零活贴补家用。
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两个颧骨高高突起,显得眼睛格外大。
那时候我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厂里技术组,整天埋头画图纸,对院子里的事知道得不多。
只是偶尔在食堂打饭的时候,会看见秦淮茹排在队伍后面,饭盒里永远是棒子面粥和咸菜疙瘩。
有一次我多看了她一眼,正好对上她那双鹿一样的眼睛——惊惶的,警觉的,却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此刻站在傻柱窗前的秦淮茹,和那时候判若两人。
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,一点也看不出平日的倔强。
傻柱,你想想你妈的话。
她伸出手,像是要拍拍傻柱的肩膀,但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,她要是知道你这样糟蹋自己,在天上能安心吗?
傻柱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那哭声又闷又涩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像是积攒了太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决了堤。
我从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秦淮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,没有动作,只是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也红了。
我站在墙外,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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