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的车间里,蝉鸣从窗外的梧桐树叶缝隙里钻进来,混着锻锤落下的叮当声,听着让人心里发躁。
我靠在技术科办公室的窗边,手里捏着一份报告,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车间那片冒着热气的铁坯上。
新工艺试点的消息传了快半个月了。
部里下了文件,要求各分厂在三个月内完成技术改造,提升生产效率。
红星轧钢厂是试点单位,而我这篇报告,就是关于在二车间推行新工艺的技术方案。
说实话,这事儿一开始就不顺利。
“林向东,你那方案我看了,问题大大的。”
刘胖子站在我办公桌对面,双手叉着腰,那一身肥肉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。
他是二车间的老主任,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,老人了,说话嗓门大,脾气也冲。
“刘主任,您说的是哪方面的问题?”我把报告往桌上轻轻一放,语气挺平和。
“哪方面?”刘胖子冷哼一声,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,“你那新工艺,听着挺好听,又是自动化又是流水线的,可真到干活的时候,设备得换,人员得训,停了产谁负责?”
我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讲。
“你小子是技术科学出来的,懂技术,可你不懂车间。”刘胖子拍着桌子,声音又高了三分,“这新工艺要是上了,废品率要是上来,谁担着?
你担着?
你担得起吗?
还有这些老伙计,跟着我干了十几年的手艺,说不用就不用啦?
你知道这新工艺要换多少东西?
天轴、皮带、机床,样样都得换!
钱从哪儿来?
部里给的那点拨款,够干什么的?”
他说得激动,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我注意到他说“你知道这新工艺要换多少东西”时,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这是在怕。
我心里明镜似的。
刘胖子怕的不是新工艺本身,他怕的是新工艺一旦上来,他那套干了二十年的老手艺就不值钱了。
他手底下那帮老工人,个个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,要是新工艺把人给替了,他这个主任的面子往哪儿搁?
可这些话他不能说。
说了就显得他自私,显得他守旧。
所以他拿“废品率”说事,拿“钱”说事,拿“停产”说事。
听起来都是为厂子里考虑,为工人兄弟考虑,可实际上呢?
“刘主任,”我等他说完,才慢悠悠地开口,“您说的这些,都是实际问题。
我不否认。”
刘胖子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认账。
“但是,”我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他把文件接过去,翻了两页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咱们厂上个月的生产报表。
您看这儿,二车间的废品率,千分之十二。
再看这儿,一车间的废品率,千分之三。
为啥差这么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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