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7月18日,农历六月初二,苏城的码头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,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,扑在人脸上带着几分凉意。
苏曼婷攥着磨得发亮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,缩在货棚的阴影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她已经在这里守了四天,辰时来,巳时走,一笔一划记录着往来船只的信息,字迹比账本上潦草许多,笔画里藏着焦灼与抗拒,仿佛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在与心底的挣扎对抗。
今日她比往常早到一刻钟,一艘吃水极深的船正缓缓靠岸,船头压得极低,显然载着重货。
水手叼着烟跳上码头,目光扫过货棚,却没在苏曼婷身上停留,径直走过。
她等水手走远,才飞快在本子上写下:“船号不详,吃水深,疑为重货。”写完便合上本子塞进口袋,动作干脆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走了几步,她又忍不住回头,船舷边露在篷布外的捆绳,分明是军用的粗麻绳,纹理粗粝,带着独有的质感,她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指尖在口袋里猛地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又缓缓松开,掌心的汗渍洇湿了本子的边角,像一道无法抹去的隐痛。
回到绸庄时,家俊靠在床头,手里攥着一根草茎,正慢悠悠地掰成小段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脸上,添了几分柔和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眼底带着几分期待:“娘,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苏曼婷将本子放回抽屉,语气平静,仿佛刚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寻常的奔波。
“今天码头上人多吗?”家俊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,却透着关切。
“多。”她走到床边坐下,目光落在他脸上,细细打量,“今天觉得怎么样?”
“好一些了。”家俊想了想,嘴角扯出一抹浅笑,“早上的药没那么苦了,娘,你以后少放点黄连。”
“没放黄连。”苏曼婷的声音轻了些,眼底泛起一丝酸涩。
“那就是药变了。”家俊低下头,又掰下一截草茎,语气里带着憧憬,“那我快好了。”
她没有接话,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草茎,替他掰成小段,又递回去:“快好了就多坐会儿,躺着不利于恢复。”家俊没有追问,只是靠着床头,继续摆弄着草茎。
苏曼婷起身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,他虽瘦得厉害,却还能坐起,还能握紧一根草茎,这份细微的生机,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。
坐了片刻,她转身走进灶房,点燃柴火,橘红的火光映着她疲惫的侧脸,也映亮了灶台上等待煎煮的药材。
同日午后,重庆城南的染坊里,阳光洒在青石板上,泛起暖意。
陈树生蹲在青痕染缸前,手里捏着一块刚染好的布样,仔细比对色牢度,眉宇间透着专注。
春桃端着一碗清水走来,轻轻放在缸沿上,声音平静:“今天第几匹了?”
“第八匹。”陈树生抬头,目光落在布样上,语气笃定,“比第一批还稳些。”
“色稳了就好。”春桃在井台边站定,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陈树生身上,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陈树生洗完手,蹲在井台边,望着远处的山峦,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我想去北碚一趟,那边溪边的草,该能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?”春桃的语气依旧平稳,没有丝毫波澜,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。
“后天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完便转身走进灶房,却在灶台前停下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缝好的小布袋上,指尖轻轻碰了碰布袋的边角,又迅速收回手,转身拿起菜刀切菜,动作利落,却掩饰不住心底那抹悄然泛起的涟漪。
入夜,账房里的油灯亮着,巧英伏案翻看订单,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。
宋云澜推门而入,在她对面坐下,神色凝重:“码头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“苏曼婷?”巧英放下笔,目光瞬间专注。
“她今天记了一笔,一艘吃水很深的船,没有船号,货物盖着篷布,她写了‘疑为重货’,却没多写半个字。”宋云澜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,语气低沉,“以她的眼力,定然认出了军用麻绳,但她没写在本子上,只记在了心里。”
巧英盯着纸条,指尖悬在半空,没有触碰,语气却透着笃定:“她还在记。”
“还在记。”
“那她还在撑。”
窗外的夜风拂过黄葛树,叶片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沉重。
巧英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院子里的月色,眉头微蹙:“那些重货,会对她有影响吗?”
“会。”宋云澜的声音带着无奈,“她每记一笔,就多一份证明自己是‘合作者’的证据,越深入,脱身的代价就越大。”
“她心里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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