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封信还是九月里来的,只有几行字:我在长沙。
腿还行。
能走。
打完就回来。
信封的边角被她翻来覆去地看过太多遍,折痕处已经起了毛,纸面泛着一层经了体温的油光。
她把那封信贴在心口揣了好些天,后来怕把字迹磨没了,才折好放进旗袍内侧的暗袋里。
如今仗打完了,他的信该到了。
第一天的黄昏,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邮差来过,绿衣裳在巷口一闪,她倏地站起来,膝盖几乎磕在门框上。
可邮差从她面前走过,翻了翻包,摇了摇头,又走了。
章佩瑜慢慢坐回板凳上,腿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咯地响了一声。
她没有叹气,只是把两手重新叠回膝上,目光重新移回巷口。
巧英端了一碗莲子羹过来,蹲在她膝边,碗沿的热气扑在章佩瑜手背上:“伯母,喝点东西吧。”章佩瑜摇摇头,嘴唇因为久坐未饮而有些干裂:“我不饿。”巧英没再劝,把碗放在她脚边的青砖上,又起身从屋里取了一条薄毯搭在她膝头。
章佩瑜没有推拒,也没有道谢,只是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巧英的手腕,那一下触感凉而快,像一片秋叶落下来又弹开了。
暮色一层一层沉下来,从巷口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开始,先染黄了叶尖,再吞没了树身,最后整条巷子都浸入暗蓝之中。
章佩瑜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,铺在青石板上,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天井中央,像一道被钉住的黄昏,移不走也掀不翻。
第二天,秋雨又下来了。
细细密密,像一匹撕不尽的湿纱,从灰白的天空里一层一层往下垂。
章佩瑜换了地方——从门槛内侧挪到了门槛外侧,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她脚前半尺处,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鞋尖和袍角,她也不在意。
巧英给她撑了把油纸伞,伞柄斜斜地倚在她肩上,她就那么坐着,背靠着门框,像一株生了根的梧桐,任风雨如何吹打,都不挪动分毫。
邮差在午后又来过一次。
这一次他在巷口停了一下,低着头翻那只被雨淋得发黑的帆布包。
章佩瑜看见他停下时,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,喉咙发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可邮差翻了一阵,把包里几封信拿出来又放回去,最终只是朝她这个方向摇了摇头——那摇头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跟熟人打一个抱歉的招呼——然后背着包继续往下一条巷子去了。
章佩瑜的眼睫动了动,眼角的细纹随着那个动作加深了一瞬,但她没有让泪掉下来。
她只是将两手从膝上抬起来,交握着放在身前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念瑾放学回来时,踏着满地的雨水跑进院子,书包在背后甩来甩去。
他跑到门槛边蹲下,仰头望着章佩瑜:“奶奶,爹的信还没到吗?”章佩瑜低下头,伸手摸了摸他被雨雾洇湿的额发,那触感潮而凉。
“还没呢。”她说。
“没关系,”念瑾说,“说不定是邮差走慢了。
我今天的草茎还没放呢,等爹的信到了一起放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,跑到墙根下看了一眼那两只瓦罐。
一只空着,另一只里的草茎被雨淋得湿漉漉的,东倒西歪地靠着罐壁。
他伸手把它们扶正,又看了看,跑回灶间去了。
章佩瑜听着他跑远的脚步声,那声音在湿漉漉的青砖上踩出细碎的啪嗒声,一步一步都踩在实处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巷口。
雨还在下,巷子里的水洼被雨点砸出一圈一圈的纹,像无数只眼睛在同一时刻睁开又闭上。
第三天,章佩瑜的背不如前两天直了。
她斜斜地靠着门框,身子微微前倾,像被这几天攒下的等待压弯了一些。
可她的眼睛仍然朝着巷口,没有挪开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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