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端来热粥劝她喝一口,她没动;春桃拿来她平时最爱吃的桂花糕,她也只是摇头。
张氏见她连嘴唇都干得起皮了,实在忍不住,蹲下来握住她的手,说:“佩瑜,你这是在拿命等。”
章佩瑜低头看着张氏握住自己的那只手——那是双做惯了粗活的手,指节粗大,掌心的茧子硌着她的皮肤,粗糙而温热。
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布:“他打完了仗,该回家了。
我坐在这里,他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。”
张氏没再劝。
她背过身去,用袖口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
章佩瑜听见她的脚步声进了里屋,门合上了,便重新将目光投向巷口。
下午的时候有一阵雨停了,天边竟然露出了一线薄薄的光,将云层的边缘照成银白色。
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——它在变窄,在收拢,在一点一点地消失——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一扇门。
到了第三天的深夜,巧英在里屋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咳,咳得撕心裂肺。
她披衣跑出去,见章佩瑜还坐在门槛上,整个人蜷缩着,两手捂着嘴,肩膀抖得厉害,旁边那把油纸伞被风掀翻在青砖地上。
巧英上去扶她,触到她的手臂时心里一惊——薄薄的棉布袖管下面,胳膊细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章佩瑜摆了摆手,好半天才缓过气来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明天……明天会到的。”
巧英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她没有松手,半搀半抱地把章佩瑜扶进屋里,扶她在床沿坐下,又转身去灶间倒了半盏温水端回来。
章佩瑜靠在床头,就着巧英的手抿了一口水,那水顺着她干裂的唇角流下来,她也没有力气去擦。
她眼睛半阖着,嘴唇一张一合,声音轻得像在梦里说话。
巧英凑近了才听清,她反复念着两个字:怀瑾,怀瑾。
灯花从灯芯上爆了一朵,啪的一声轻响,巧英别过脸去,屏住呼吸,等那股涌上来的酸意沉下去,才转回来将被子往上拉了拉,掖住章佩瑜的肩膀。
章佩瑜睡过去之后,嘴里还在低低地念着什么,巧英没有再听,轻手轻脚吹了灯,退出门外。
第四天天刚亮,章佩瑜就起来了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旗袍,头发绾得比平时更紧更利落,像要出门做客似的。
她依旧坐到门槛上。
那根板凳已被淋了一夜的雨,她也不擦,就那么坐下去,湿气隔着薄薄的棉布渗上皮肤,凉得她一哆嗦,但她没有起来。
秋雨停了,天色仍然阴沉,像一匹漂过了头的蓝布,底色发着乌。
她坐得比前几天都直,像是把四天里耗掉的力气全都聚了回来,攒在这一刻用。
早上邮差没来。
中午还没有来。
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停下来跟她打招呼,她只是点头,目光始终不离开巷口。
巧英端了午饭过去,放在她手边的小凳上,碗里的粥冒着热气,渐渐凉了,凝出一层薄皮,她也没动。
念瑾放学回来时跑过来叫了她一声,她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,那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很脆的东西。
下午的光线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渗下来,像一层旧的棉纱,薄而透,却没有温度。
章佩瑜坐在那片光里,影子短而淡,像一只正在被水洗去的墨迹。
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久——数巷口经过的人,数梧桐树上落下来的叶子,数远处江面上拉长的汽笛声——每一个声音都让她侧耳,每一个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一个。
傍晚,邮差终于来了。
那身绿衣裳在巷口的暮色里格外显眼,像一片被风吹落在灰墙上却又倔强不坠的叶子。
章佩瑜从门槛上站起来,动作猛得将板凳带翻了,板凳翻倒在青砖上发出哐的一声。
她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,像怕自己跑得太快会把什么东西惊跑了一样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的下摆,指节泛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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