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12月9日,重庆的天还没亮透,第一声鞭炮就响了。
先是下半城方向,像谁在雾里放了一串,噼里啪啦,短促而稀落。
紧接着,上清寺、两路口、七星岗,四面八方都跟着响起来,密密麻麻,分不清是鞭炮还是枪声,像整座城同时被点着了引信。
雾气被震得一抖一抖,像一匹挂了大半天的旧纱布,被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扯动,那些藏了四年的闷气从每一道褶皱里挤出来,终于散进了风里。
宋云澜天没亮就出了门。
等他听到第一声鞭炮炸响时,已经站在南纪门码头。
江面上的雾比城里更厚,对岸的山影全吞在灰白里,只偶尔从雾缝中漏出一线暗色的轮廓,像一张旧照片底片上被水泡糊了的边缘。
汽笛从江心传来,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长,像憋了四年的气,终于从肺管子里喷了出来,喷不完,还要再喷一口。
趸船上挤满了人,挑夫、水手、船工、赶早市的菜贩,全涌到船头,互相问着,确认着,像一群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,急着抓住第一缕天光判断那些可怕的事情到底结束了没有。
有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《中央日报》,纸页被江雾浸得发软,边角都卷了,可那行铅字还是清清楚楚的——国民政府发表对日宣战布告……自三十一年十二月九日起,对日本国宣战……后面的话被人群炸开的喊声吞了。
一个老船工把头上的草帽一把扯下来,往江里一甩,哑着嗓子喊:打!
打他狗日的!
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像个账房先生模样,摘下眼镜擦了又擦,擦着擦着就哭了,眼泪把镜片糊成两片雾,他哭了两声又笑,笑得肩膀直抽,像要把这四年的苦都从腔子里抖出来,抖干净,好腾出地方装新的日子。
宋云澜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
他站在人群外围,看那些被炮仗炸碎的红纸屑从头顶落下来,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红雨,落在他的棉袍肩上、落在趸船的铁板上、落在江面那片灰白的水上,红屑随波荡了几下便沉了下去。
他转身往城里走,脚步又急又快,棉袍下摆被风鼓起来。
他得回去,得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院子里的人。
炮仗的硝烟味混着江雾灌进鼻腔,呛得他喉咙发紧,可脚步没慢半分。
钟家大院的门楣上,已经贴了一张红纸剪的字。
张氏天没亮就翻出了压在箱底的红纸和剪刀,守在灶台边剪了大半个时辰,剪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,笔画粗细不匀,边角还带着毛刺,可红纸鲜亮得像一簇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火苗。
春桃站在凳子上往门楣上贴,张氏在底下递浆糊,念瑾蹲在一旁伸手去摸剪下来的红纸角,被春桃呵了一声才缩回去。
巧英从染坊出来时,手上还沾着靛水。
她看见春桃在凳子上晃了一下,忙快步走过去扶住凳脚:你下来,我贴。
毛手毛脚的,别摔了。
春桃笑着跳下来,接过巧英手里的靛蓝布擦了擦手,仰着脸看巧英把红纸按上门楣,四个角都压平了,退后两步端详。
二婶,你说这字真能贴来胜利吗?
春桃问。
巧英没答。
她看着那个歪斜的红字,笔画一粗一细,像一个人叉着腿站在门梁上。
她说,一屋子人都盼着呢,它不好意思不来。
念瑾仰着脖子看那字,拽了拽巧英的衣角:姆妈,这字念什么?
胜巧英蹲下来,替他拉平翘起来的衣领。
胜是什么?
就是赢。
就是你爹打完仗就能回来。
念瑾的眼睛倏地亮了:那美国也帮我们打了,我爹就能早点回来了?
巧英一愣,正要开口,院门被猛地推开,宋云澜大步跨了进来。
他额上全是汗,棉袍领口敞着,像揣了一团火从码头一路烧回来的。
进门就喊:正式宣战了!
中国对日本宣战了!
他的声音被跑得沙哑,可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直接擂出来的,砸在院子里,把每个人后背都拍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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