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2年1月,重庆的雾还没散尽,宋云澜就动了身。
他走的那天天色灰白,嘉陵江上的水汽厚得像一床浸透了却没拧干的棉胎,裹住了整座山城的屋顶和船桅。
钟家大院的院门天没亮就开了,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棉线,从门缝里慢慢扯出去,牵着一个人的背影往巷口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走。
巧英是第一个醒的。
她没点灯,摸黑穿好了衣裳,在灶间里把昨晚就煮好的几个馒头重新热了热,用干净的粗布包好。
做完这些她又把那件青灰棉袍从床头取过来,抖开,手指沿着领口内侧的夹层一寸一寸地摸过去——里面缝着她画的那块织锦暗号布条,炭笔画成的小纹路密密地藏在棉布里,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。
她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,确认每一道针脚都完好,才将棉袍叠好放到包袱最上面。
张氏是第二个起来的。
她推开灶房门时手里攥着四只煮鸡蛋,蛋壳还温着,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热气。
她走到宋云澜屋门口,顿了顿,没有敲门,只是把鸡蛋放进他包袱侧袋里,又往里面添了一小包盐,用油纸包了扎紧。
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,嘴抿成一条线,眼角却比平时红了些,像被灶间的烟火熏久了。
章佩瑜坐在门槛上。
她穿得整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两手叠在膝上。
宋云澜推门出来时,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像在用眼睛替某个人把他从头到脚地量一遍、记一遍。
宋云澜在她面前站住了,弯下腰,轻声叫了一句“佩瑜姨”。
章佩瑜没有起身,只是抬起手,把他衣领上一条没翻好的褶子抚平了,手指在他肩上按了一下。
“怀瑾在上海住过,”她说,“那地方,水险。
你走水路,多留神。”宋云澜点头。
他后退一步,在门槛前的青砖地上跪了下来,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。
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,像一粒石子落在深水里。
章佩瑜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拦他。
她只是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望向巷口那片灰白的雾,像在替另一个人也望一眼。
巧英站在廊下,看着宋云澜直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将包袱甩上肩头。
他回过头来,目光穿过天井,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旁人几乎捕捉不到,可巧英看见了——他眼底有一层薄亮的光,像冬天早晨霜面上反射的第一缕天光。
然后他转回去,跨出了院门。
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没有关严,留了一道窄窄的缝。
那道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落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,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头,从院子里伸出去,等着在某一个还不确定的日子里被一双从雾里伸出来的手接住。
宋云澜乘的是一艘往下游去的货船,船不大,吃水浅,舱里装的是川东一带的桐油和山货,散着涩而沉的油腥气。
他被安排在最底层的一间小舱里,舱板又潮又凉,头一抬就碰到顶上的横梁。
与他同舱的还有两个跑单帮的小贩,一个卖干辣椒,一个贩布头,都是口舌伶俐的人物,上船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彼此的来路和去向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宋云澜坐在靠舱壁的位置,怀里抱着那只包袱,话不多,只在对方问到时随口答几句,说自己是北碚那边收土布的,去下游看看行情。
船出重庆之后,两岸的山势渐渐收窄,江水变得急了些,船舷边泛起的浪花翻着浑浊的黄色。
过了涪陵,天色暗下来,江面上起了薄雾,远处的岸影融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。
船舱里点了油灯,昏黄的光映在舱板上,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。
将近万县时,船速慢了下来。
宋云澜听见甲板上有脚步声走动,步伐齐整而有节奏,和船工那种随意的踩踏完全不同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包袱往身侧挪了挪,手指在棉袍领口内侧的夹层上按了一下,那动作极轻,像是在掸灰。
同舱的辣椒贩子探出头去看了一眼,缩回来时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说:“宪兵,上来了仨。”
宋云澜没有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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