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手里的红纸角一松,飘飘悠悠落到地上。
春桃张着嘴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念瑾一把抱住巧英的腿又松开,又抱住,像一只被鞭炮声惊着了又发现是好事的幼犬。
巧英站在原地,看着宋云澜眼里的亮——那种亮她从没见过,像两盏在阴冷十二月里刚点起来的灯,灯芯还带着火油味,烧得烫而急,烫得人不敢直视,可又舍不得移开目光。
什么时候的事?
她问。
今天。
宋云澜喘匀了气,声音稳下来,国民政府发表宣战布告。
从今天起,对日本、德国、意大利三国正式宣战。
同时通令全国军民,奋力杀敌,无有止境。
张氏颤着声问:那美国那边……
美国已经和日本打了两天了。
宋云澜说,珍珠港之后,英国、荷兰、澳大利亚全跟上了。
美国人一参战,日本的海上补给线就断了,他们从南洋抢的石油和橡胶运不回本土,这仗他们拖不起。
春桃了一声,眼泪刷地掉下来,又笑,又去擦,直说要赢了要赢了。
张氏连声念祖宗保佑,转身往灶间走,说要点一炷香。
念瑾跟在她后面跑,一边跑一边叫爹要回来了。
灶间里传来火柴划响的轻音,紧接着是香灰落进铜炉的窸窣声,细而绵密,像一个人把憋了很久的气缓缓吐进了一团安静的火里。
章佩瑜还坐在门槛上。
她从第一声鞭炮响起时就坐在那里,没有挪动过,没有往热闹处凑,只是微微偏着头,听那些从巷口涌进来的声音——炮仗的爆响、报童的号外、大人的欢呼、孩子的追闹——像听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,水声越来越近,可她仍坐在自己的岸上,没有起身去看河。
宣战布告、太平洋战争、美国参战,那些词她全听见了。
宋云澜说话时,她侧身听着,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,脊背笔直,目光穿过半开的院门,落在巷口那棵被鞭炮震得掉了一地枯叶的梧桐树根处。
巧英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来。
章佩瑜转过头,看着她,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,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透着的暗流。
巧英认得出那种神情——那是听见了希望的声音之后,反而更怕了的神情。
怕希望太大,摔下来时会碎;怕等了太久,最后等来的是一个跟预想完全不同的结局。
巧英,章佩瑜的声音轻极了,云澜说要赢了,是不是?
那怀瑾……她停了一下,像那两个字太重了,得先放一放才能再拿起来,他快回来了吗?
院子里没人接话。
春桃的笑声戛然而止,张氏站在灶间门口背影僵了一瞬,念瑾正蹲在墙根下折红纸小飞机,抬头看看奶奶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纸,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忽然都不出声了。
巧英没有躲开章佩瑜的目光。
她看着那双眼睛,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亮光,油灯烧到了底、火苗却还支棱着的那种亮。
她伸出手,覆上章佩瑜放在膝头的手背。
那手冰凉,指尖的寒气隔着两层棉布透过来,像在门外坐了一整夜的石阶。
快了。
巧英说。
两个字,轻而短,像两颗小石子扔进深水,没有溅起水花,只在水面上荡开两圈纹,一圈套着一圈,慢慢往外推。
章佩瑜闭了一下眼。
她再睁开时,那层薄冰下面的暗流似乎缓了一些,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,虽然没有化开,但冰层底下有水流过的声音了。
她缓缓点了点头,然后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坐下,理了理袖口,抬头对巧英说:今天中午,添两个菜。
打胜仗的消息,比过年还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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