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连忙应了,转身去灶间翻腊肉。
春桃拉着念瑾去洗手。
石桌上的碗筷很快摆齐了,盘子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响成一小片热闹。
宋云澜站在廊下,朝巧英招了招手。
巧英走过去,两人站在那株落光了叶子的桂花树旁,枯枝光秃秃地支棱着,像一双张开的手,等着接什么。
上海那边,出事了。
宋云澜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巧英心里一紧:什么事?
宣战布告一出来,日本海军陆战队马上就动了。
今天凌晨,已经越过了苏州河往公共租界推进,美英驻军几乎没有抵抗,工部局被接管,银行封了,大批英美侨民关了集中营。
租界——完了。
巧英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上海公共租界,那座孤岛,四年来苏南苏北多少物资和情报的中转站,那座她用三年心血一点点铺出来的暗桥,一天之间塌了。
租界里还有东西没有?
她问。
宋云澜沉默了一瞬,才开口:最后一批织锦底样,还有两根金条,都寄存在霞飞路刘先生那里。
是上个月从重庆辗转运过去的,想着租界最安全,等苏北那边消停了再转进去。
现在……
巧英的心沉了下去。
那批织锦底样是钟家三代人的心血——东华三色锦的配方、织法、染序、上色口诀,全在上面。
金条是张氏变卖嫁妆后攒下的积蓄,预备着暗线断粮时拆开用的。
这两样东西,一样是根,一样是命。
刘先生那里还安全吗?
日本人一接管租界,头一件事就是查银行、查商行、查英商背景的买办。
宋云澜说,刘先生做过英商洋行的账房,逃不掉。
他只要被搜家,底样和金条,一样都保不住。
巧英攥紧了袖子。
她抬头望天,天还是阴的,可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,越来越稀,像一锅烧滚的水被人撤了火,只剩下最后几粒气泡往上冒。
宣战了,希望来了,可日本人被逼到墙角之后会干什么——她太清楚了。
得把东西弄出来。
她说。
宋云澜点头:后天我就动身去上海。
宣战头几天盘查最严,水陆全封着。
等稍微松一松,我混进去,先拿底样,金条看情况。
太冒险了。
你现在去,等于往虎口里钻。
不钻不行。
宋云澜的声音很平,却硬得像一块被反复淬过的铁,那是钟家三代人的根,也是暗线最后的本钱。
丢了,等于把钟家的魂丢给了日本人。
巧英正要开口,灶间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。
阿山从侧门冲了进来,棉衣上沾着泥水,额角破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鬓角往下淌,混着汗糊了半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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