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扑进来时几乎是撞在门框上的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,嗓子里压着一股喘不上来的急:宋先生!
巧英姐!
刘先生……刘先生被抓了!
石桌边的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。
张氏正端着一盘炒腊肉走出来,闻言手一抖,盘子差点脱手,她慌忙用身子抵住桌沿才稳住。
章佩瑜刚端起粥碗,碗沿送到唇边就停住了,粥面在碗里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念瑾嘴里的回锅肉嚼到一半就停了,睁着大眼睛望向门口那个满脸是血的人。
巧英几步跨到阿山面前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,触手是湿冷的泥和粘稠的血。
什么时候的事?
怎么抓的?
就在半个多时辰前。
阿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手抖得厉害,日本人接管租界后直接围了刘先生家。
他想从后门走,后门也堵了,日本人翻箱倒柜,从书房地板底下搜出了织锦底样和金条。
我本来守在对面楼上,看见日本人冲进去就赶紧往下跑,跑到底下巷子里已经来不及了——他们押着刘先生上了车,刘先生头上全是血,被枪托砸的。
张氏手里的盘子终于搁下了,搁在桌沿,盘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扶着桌边慢慢坐下来,嘴唇哆嗦了几下,声音哑得不成形:那……那底样和金条……
都在日本人手里了。
阿山低下头,后颈的骨头凸出来,像一节被压弯的竹。
巧英眼前一阵发黑,脚下虚了一下,宋云澜伸手扶住她的肩。
她稳住自己,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,看向阿山:刘先生被押去了哪里?
虹口宪兵队。
阿山说,我跟着车跑了两条街,看见车拐进了宪兵队的大门,没敢再靠近。
宪兵队里,咱们有没有人?
阿山愣了一下,想了想:有个老周,以前在租界巡捕房干过,后来被我们发展成暗线的。
他有个亲戚在宪兵队做杂役,能递消息进去。
巧英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。
张氏坐在凳子上,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,指节发白;章佩瑜端着那碗粥,粥已经凉透了,碗沿的白色热气早就散尽;春桃抱着念瑾,把他揽在怀里,一手捂着他的耳朵,却捂不住孩子从她手臂缝隙里探出来的眼睛。
她吸了一口气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:阿山,你现在就去找老周,让他想办法摸清三件事——刘先生关在哪间牢房,宪兵队的换岗时间,还有那个杂役能不能在里头递东西。
摸清了立刻到南纪门码头等我们。
天黑之前,我要知道答案。
阿山重重点头,抹了把额角的血,转身就跑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踩出一串急促的闷响,越来越远,最后被雾吞了。
章佩瑜放下粥碗,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巧英面前,手里还攥着那碗凉粥的余温:巧英,我和你一起去。
不行,佩瑜姐。
巧英摇头,太危险了,你还要等怀瑾,念瑾也需要你照顾。
念瑾有二婶和春桃,我放心。
章佩瑜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被拉紧了的线,没有颤,怀瑾在湖南,我在这里等,和去上海救人,都是为了同一件事。
多一个人,多一份力。
巧英看着她。
章佩瑜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被秋霜打透了却仍然站着的芦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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