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那年苏城冬天,章佩瑜一个人扛着一捆湿布穿过雨巷的背影,也是这么直,像一截不需要靠墙也能立的旧门板。
巧英说,你去收拾东西,只带最要紧的,别的都不带。
章佩瑜点头,转身进屋。
门在她身后合拢,轻而稳。
宋云澜走到巧英身旁,没有拦她,只说了一句:我跟你换。
我去,你留下。
你留下。
巧英看着他,目光像一匹刚刚染定的布,颜色沉进去了,再冲也冲不掉,你留在重庆,万一我们在上海出了事,外面还有人能想办法接应。
两边都扑进去,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。
宋云澜看着她看了很久。
雾在他身后缓缓流动,将院墙的轮廓融成一片模糊的灰。
他伸出手,握住巧英的手,掌心是温热的,指腹上有常年握笔和搬货磨出的薄茧。
他把那双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捂了一下,松开。
南纪门码头,什么时候?
天黑之后。
巧英说,雾散了反而显眼,雾最浓的时候走,江上船少,查得也松一些。
宋云澜点头。
他从内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面封皮的小本子,边角磨得发毛,是巧英用了三年的经纬之心。
他递过去时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在压平什么看不见的褶皱。
带上这个。
他说。
巧英接过本子,翻开扉页,上面是她写的字,墨色新旧不一,有的已经褪成浅褐色,有的还透着新鲜的乌亮。
她合上本子塞进包袱最里层,抬头时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等我。
宋云澜没有应。
他只是伸手,替她把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在她耳廓上极轻地停了一瞬,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弹开了。
张氏从灶间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,递给巧英:喝了再走。
江上冷,风灌进肚子里容易出事。
巧英接过来,低头喝完,姜的辛辣从喉咙烧到胃,烫得她眼睛发酸。
她把空碗还给张氏时,看见张氏眼角的细纹比早晨深了,像一夜之间被什么碾过了。
念瑾从春桃怀里挣出来,跑到巧英脚边,仰着脸问:姆妈,你要去哪儿?
巧英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那头发软而暖,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热度。
她说:姆妈去上海拿一样东西。
拿了就回来。
什么东西?
一样很重要的东西。
巧英说,等姆妈回来,把那东西拿回来了,你爹回家的路就更顺了。
念瑾歪着头,像是在费力地理解这句话,最后他点了点头,伸出小指:那姆妈跟我拉勾。
巧英伸出小指,和念瑾的勾在一起。
孩子的手指细而短,箍着她的指节,用力晃了三下。
章佩瑜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她换了一身深灰的棉袍,手里只提着一个极小的布包袱,头发重新绾过了,一丝不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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