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11月初,苏南的天就冷得不像话了。
消息是宋云澜从上海方向的商道带回来的。
他进门时天已擦黑,长衫下摆沾着轮渡上的煤灰,袖口被江雾浸得发潮。
巧英正蹲在灶间门口削萝卜,见他脸色不对,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刀锋悬在半截萝卜上没落下去。
她没问,先起身走到井台边洗了手,然后带着宋云澜进了账房,把门虚掩上。
宋云澜从内袋里摸出一封电报纸。
纸薄而软,被体温焐得边角发卷,上面的字是暗线转译的,油墨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了一些,却仍清晰可读。
他递过去时手指顿了一下,那一下停顿很轻,但巧英看见了。
电文很短,只说三件事:第一,日伪在苏南、苏中的“清乡”已经全面铺开,竹篱笆封锁线从江阴一路拉到无锡,每天往前推进三里左右,铁丝网、碉堡、检问所连着排,进出沦陷区必须有良民证和通行条,保甲连坐,一户出事十户连诛。
第二,苏北的暗线交通站因此断了三条,庆堂所在的部队转移后暂时没有新消息传回。
第三,东京方向的人传回了一则关于钟明轩的密报——日本警视厅已两次传讯他,因其兄钟庆堂在苏北抗日的身份被查实,日方限令他本月内在东京报纸上公开表态支持“大东亚共荣圈”,否则将以“敌对国学生”论处。
而且他身边已经有人在监视,疑似是与他同校的中国留学生,被日方收买了。
巧英把电文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读字,第二遍读那些字缝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。
她的手指握着那张薄纸,指腹压着“钟明轩”三个字,压得太久了,纸面洇出一个浅白的指印。
她把电文折好,没有还给宋云澜,而是按在桌面上。
“二婶迟早要知道。”她说。
宋云澜点头:“所以才跟你说。
明轩是她的亲骨肉,瞒着她,将来她会怨我们一辈子。”
巧英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账房里没有点灯,光线是从灶间那边透过门缝挤进来的一条窄长的昏黄,落在桌面上,恰好照着电文纸的边角。
她看着那道光一寸一寸地移动,像一条正在慢慢变窄的路,最后落在桌面边缘,熄了。
她站起来:“我去说。
你在外面守着,别让人进来。”
张氏还没睡。
她坐在灯下,对着一件拆了大半的旧棉袄,手里捏着一把尖嘴小剪刀,正一根一根地挑那些缝线。
棉花从裂口里露出来,雪白的一团,堆在膝头,像一小片积在十一月的薄雪。
巧英推门进去时,张氏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,剪刀尖沿着布缝划过去,线“嗤”地断了一截。
“二婶,”巧英在她对面坐下,声音放得很轻,“明轩有消息了。”
张氏的剪刀停了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将剪刀搁在桌面上,指尖轻轻按着剪柄,等了一会儿才问: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巧英说。
张氏的手没有动。
她知道“活着”两个字后面一定跟着别的,如果只是活着,巧英不会在这个时候坐到她对面来。
她等着,目光落在自己膝头那堆棉花上,像在数那些棉花团有几朵。
巧英将电文的内容简要说了。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齿间过了一遍才放出来。
说到“公开表态”四个字时,张氏的指节轻轻蜷了一下;说到“敌对国学生论处”时,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沉了半寸;说到“身边有人监视”时,她的嘴唇抿紧了,抿成一条白线,像拉紧了的布边。
可从头到尾,她没有打断巧英一个字。
巧英说完了,屋子里陷入一种比沉默更沉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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