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烧久了,顶上结了一粒黑灰,灯焰被灰压得矮下去一截,又猛地弹起来,“啪”地爆了一声,像谁在暗处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张氏垂下眼睛,慢慢把膝头那堆棉花拢起来,一把一把地放回旧袄的裂口里,又拿起剪刀,把刚断的那根线头重新穿进针鼻里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可巧英看见她穿针时的手在轻微地抖,针尖在布面上蹭了两下才穿过去。
“他小时候,”张氏忽然开口,声音又平又轻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,“有一回他爹打他,打得很狠,用染布用的竹竿抽,抽得他腿上全是青印。
他就跪着,跪在灶房门口那块青砖上,一声也不哭。
他爹抽累了,扔了竹竿走了。
他还在那儿跪着,跪到天黑,跪到膝盖底下那块砖都被他跪热了。
我端了碗粥过去,让他起来,他不敢,说‘爹没让我起’。”
张氏的针穿过布面,拉出细细的线声。
“后来庆堂从学堂回来,看见他跪着,什么也没说,走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
明轩没站稳,踉跄了两步,庆堂就扶着他胳膊,说:‘跪就跪,跪完了站起来就是了。
把头抬起来,别把脸埋到泥里去。
’”
巧英的喉咙紧得发酸。
她想起自己见过的那几次明轩——瘦高个,低着头,走路贴着墙根,和人说话时目光总落在对方衣领或手肘上,不太敢正眼看人。
他和庆堂站在一处时,那种对比就像一根竹竿挨着一根粗桩,一个细而晃,一个粗而稳。
庆堂走的时候明轩站在码头上,两只手攥着栏杆,指节白得透光,嘴唇张了好几次,最后只说出一句“哥,到了来信”。
现在那封信不知道还能不能写了。
张氏缝了三针,停下手里的活计,把针插在线团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十一月冷浸浸的夜,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将灯焰吹得歪斜。
她没有关窗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巧英,望着院墙上方那一片黑沉沉的天。
她的后背挺得很直,可巧英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一下一下地拧,像在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碎了又松开,攥碎了又松开。
“庆堂在信里说过一回,”张氏背对着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,“他说他在苏北打游击,有一回被鬼子追了三十里,最后趴在一处芦苇荡里,三天没吃没喝。
后来是一个老乡把他拖回了家,用胸口给他焐冻僵了的腿。
他信里写了句‘娘,我不跪鬼子’。
我读到的时候,心里又疼又硬。
可明轩不在我身边,明轩在东京,那地方连个替他焐腿的人都没有。”
巧英站起来走到她身后,想伸手碰她的肩膀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她知道张氏此刻不需要触碰,不需要安慰,她需要的是有人听她把话说完。
张氏转过身来。
她的眼眶是干的,灯影在她眼底晃动,却映不出湿意。
她看着巧英,忽然问了一句:“巧英,你说,他会跪吗?”
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巧英觉得整个屋子都沉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那些准备好要说的“不一定”“也许”“我们再等等消息”全都堵在了出口。
她想起宋云澜在账房里递电文时手指的那一下停顿,想起他自己也说过“不知道”,想起明轩这些年每一次在门槛前犹豫时微微缩回去的那半步。
她没有办法替明轩回答这个问题,可她也无法绕过这个问题去说别的。
“二婶,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张氏看着她。
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将她半边脸镀成暖黄,另半边隐在暗影里,那明暗交界的地方像一匹布正从中间被撕开。
她盯了巧英一会儿,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——像失望,又不像失望;像认命,又不认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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