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差在门口停下来,低头翻那只帆布包。
包里的信件被翻得哗哗响。
章佩瑜的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,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的,顶在喉咙里。
邮差翻了一阵,从底层抽出一个信封来。
那信封薄得几乎没有分量,边角卷着,上面沾着干了的黄泥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被泥水和风沙裹着送过来的。
邮差看了看门牌:“钟家?”
章佩瑜点头。
喉咙发干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邮差把信递过来。
她伸手去接,手指抖得厉害,第一下没接住,信封从指缝间滑落下去,飘在半空中,邮差眼疾手快俯身捡起来又重新递过去。
这一次她用双手接住了。
信封握在手里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可她却觉得沉得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着她的掌心。
她低头看信封上的字迹,潦草而急促,笔画收得仓促,像是写到最后一行时被人催了一声,来不及好好收尾。
上面写着“重庆 钟家转交”几个字,连门牌号都没有。
她没有马上拆。
她先闭了闭眼睛,把那口气从肺底缓缓吐出来,手指沿着信封的边沿慢慢滑了一遍,像要把这封信的每一道褶皱都摸熟、记住,然后才撕开封口。
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,折了三折,折痕被什么压过,有些地方已经快断了。
她展开来。
纸面上只有一行字:
“我没事。
腿伤了,但能走。
还在湖南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和上一封信一样,像一份从炮火里抢出来的口信,只来得及报平安,来不及写别的——来不及问母亲身体可好、儿子长高了多少、家里那棵黄葛树的叶子落光了没有。
章佩瑜站在廊下,把那行字看了一遍,又一遍,又一遍。
巧英从染坊出来,远远看见她像一截被风吹立了很久的竹竿,手里捏着一张薄纸,整个人凝住不动了。
她快步走过去:“伯母,信到了?”
章佩瑜点头,慢慢转过头来。
她的脸上没有泪,眼眶是干的,嘴唇抿着,可眼窝深陷进去的那一圈阴影比前几天更重了,像熬了四夜没睡的人才有的颜色。
“说了什么?”巧英走近一步。
“我没事。
腿伤了,但能走。
还在湖南。”章佩瑜把信上的话念了一遍,声音像在念一行再普通不过的字。
她的指腹在“腿伤了”三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两遍,像是在隔着纸页丈量那处伤到底有多重。
然后她将信纸重新折好,动作很慢,每一折都折得齐整,四角对齐,像在叠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。
她抬起头来朝巧英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,像雨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,照不暖人,却到底照亮了一瞬。
“人还在就好。”她说。
她将信折好,放进旗袍内侧那只贴着心口的暗袋里。
那只暗袋是她做这件旗袍时特意请裁缝多缝的,起初说是为了出门装针线方便,可巧英知道,那只袋子里从来没有装过针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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