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苏城到重庆,从第一封信到这一封,装进去的,全是一个母亲全部的心。
“巧英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伯母。”
“扶我一下。”
巧英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。
章佩瑜的身子轻得吓人,棉花似的,像一捆被掏空了芯的绸子,风一吹就要散。
她抓着巧英的手,慢慢地,一步一步地,朝屋里走。
经过天井时她停了一步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仍然阴着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匹漂过了头的蓝布,乌沉沉地罩在院子上方。
风从墙头翻过来,带着远处江面的湿气,掀动她的旗袍下摆。
“变天了。”她说。
“是啊,”巧英应道,“怕是要下雨。”
章佩瑜没有接话,低头继续往前走。
她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另一只脚,像完成了一件拖了太久的事。
那四天的等待、四天的门槛、四天的风吹雨打,都像被这短短一行字收住了。
她走得很慢,终于从那个坐了太久的门槛上跨了回来,回到屋子里面,回到她自己的日子里去了。
念瑾从院墙边跑过来,手里捏着一根新折的草茎,蓝裤子的膝盖上沾着泥。
他跑到屋门口时放慢了步子,探头看见章佩瑜正坐在床沿上,便走进去,仰着脸问:“奶奶,我爹的信到了吗?”
章佩瑜低下头看着他。
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头顶,掌心覆在他软而潮的头发上,像在量他又长高了多少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爹说什么了?”念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那两粒瞳仁又黑又圆,像刚剥开的桂圆。
章佩瑜蹲下身来,和他平视。
她伸出手,轻轻点了点自己右颊上那个浅窝的位置:“你爹说,腿伤了,但能走。”她顿了一顿,又说:“他还说,打完仗就回来。”
念瑾“哦”了一声,歪着头想了想,笑了。
他右颊上那个小窝露出来,和怀瑾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说:“那我爹就能回来了。”
章佩瑜没有说话,只是又碰了碰他的头,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边坐下。
念瑾转身跑向墙根,蹲下来,把那根新草茎放进那只瓦罐里,又伸手把所有的草茎都按了按,让它们立得更稳当些。
他数了一遍,抬头朝屋里喊:“奶奶,三十三根了!
我爹回来,就能看到三十三根了!”
章佩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又轻又稳:“好。
等他回来,奶奶陪他一起数。”
念瑾高兴地笑起来,又蹲在那里把剩下的草茎数了一遍。
秋风从墙头翻进来,瓦罐里的草茎被吹得簌簌作响,像一群挤在一起说话的小人,你挨着我,我靠着你,数不清风里有几句话。
巧英站在廊下,看着念瑾蹲在墙根下的背影,又偏过头看了看章佩瑜屋里那扇半开的门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,像一条窄窄的路,铺在门槛内外之间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秋天虽然冷得早,虽然等得苦,可到底还是留下了一点念想,像一匹布织到最紧的地方,眼看着经线要绷断了,可最终还是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一寸。
宋云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。
他没有说话,只将一件薄薄的披风搭在她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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