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春桃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,她意识到了什么,又把笑找了回来,只是那笑容轻了几分,像怕吵着谁。
张氏张了张嘴,最后只把姜块丢进锅里,转身往灶间去了。
念瑾从条凳上滑下来,跑到章佩瑜身边,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,软软地喊了一声“奶奶”,又小声说:“今天不吃稀饭,我想吃糖。”
章佩瑜低头看了看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她的掌心覆在念瑾的头发上时停了一下,手指顺着他的额角滑到耳际,像是在量他的轮廓。
“等过年,”她说,“奶奶给你买糖。”
念瑾嗯了一声,又跑回自己的条凳上坐好,继续喝粥。
孩子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高兴了又安静,安静了又高兴,他只知道今天是个不一样的日子,也许能吃得多一点,玩得久一点。
巧英坐在章佩瑜对面,低头喝了一口粥。
粥还是热的,熬得稠糯,米粒已经烂成了糊。
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咽不下去。
她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米汤,看着那些白稠的漩涡一圈一圈地转,听见宋云澜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回响,也听见章佩瑜问的那句“仗要打完了”在每一个回响的间隙里反复浮起来。
“云澜。”她放下勺子叫了一声。
宋云澜转过头来。
“日本人会不会因为美国参战,”巧英斟酌着,将那个词慢慢地送出来,“疯?”
宋云澜脸上的那层亮光沉了下去。
他将筷子搁回碗沿,目光沉了一沉,像被雾水洗过之后显出原本更深邃的颜色。
“会。
而且已经在疯了。”他说,“珍珠港一炸,日本高层就知道这场仗他们拖不起了。
物资短缺、兵力分散、石油进口被切断,每一件都让他们像困兽。
困兽会干什么?
会把能咬的都咬一口,能榨的都榨干。
沦陷区会管得更严,清乡会推得更狠。
苏北的庆堂,苏南的暗线,东京的明轩,湖南的怀瑾——他们的处境,只会比过去更凶险,不会因为美国人参战就立刻变好。”
张氏不知什么时候又从灶间走了出来,站在廊下。
她手里没有拿东西,围裙上还沾着姜皮和水的湿痕。
她看着宋云澜,嘴唇动了一下,问出口时声音压得极低:“明轩那里……会不会被日本人拿来当人质?”
宋云澜沉默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。
他抬起头时眼底很沉:“二婶,珍珠港一炸,日本国内会更加疯狂。
明轩在东京,孤身一个人,压力只会更大。
警视厅那边很可能会利用珍珠港事件做文章,逼他在报纸上发表支持战争的文章,或者逼他公开表态反对中国抗日。
如果他拒绝,拘押甚至更糟的结果都可能发生。”
张氏站在那里,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稳稳地吹着,没有摇晃,也没有后退。
她慢慢走下台阶,走到石桌边,在自己先前的位子上坐下来。
她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,低头喝了一口,然后又喝了一口。
巧英看见她端碗的手很稳,可碗沿碰着她的下唇时,那层薄薄的粥膜被轻轻吹散了——她端碗的姿势里藏着一口气,她正在用那一口一口的凉粥把它压下去。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雾气在墙头缓慢地移动,像一匹正在被拆散的旧棉絮,被风一块一块地扯走。
念瑾被这阵沉默弄得不安起来,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章佩瑜脸上,小声问:“奶奶,美国是谁?
他会不会把我爹送回来?”
章佩瑜伸手将念瑾揽进怀里,动作又缓又稳。
“会,”她说,“他会把你爹送回来的。”
念瑾信了,笑着又去低头喝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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