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拆解信上那几条关于周茂才资金中转的线索,又和春桃之前记下的细节比对了一次,把商会后门灰衫人的行踪、周明远出入商会的时间点、那些没有对应货物的“杂项支出”一排一排地叠放在一起。
然后在“周茂才”的名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那个圈画得很轻,铅笔尖几乎只擦过纸面,可它圈住的,是一张网的中心。
她正要合上信纸时,目光落在了信纸的最末一行。
那一行字写得比正文轻,笔尖落纸的力度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落下去的:“黑田最近来得少了。”只有六个字,没有前因,没有后果,没有解释。
巧英看着那六个字,把它们在脑子里放了两遍。
黑田曹长——那个常来旧衣铺买旧西服、顺手牵羊拿走一条领带和线轴的日本宪兵曹长,宋云澜在上海租界维持了将近一年的那条辅助线。
来得少了,只有两种可能:他调走了,或者他在避嫌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意味着宋云澜在上海租界的掩护网正在出现缝隙。
那个常客不再常来,旧衣铺的柜台后面少了一盏灯,街上的人少了,落在宋云澜身上的目光就会多。
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在桌边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,带着五月草木新发的涩味。
她听着风穿过梧桐叶子的声响,像一匹布被风鼓起来又落下时发出的声音,不大,但有节奏,一下,又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起身走到墙角,移开那只装满靛蓝染料的木桶,撬开松动的地砖,取出油纸包。
她把宋云澜的信也放了进去,又取出那三匹布对应的出缸单编号,在灯下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第一匹布已经通过阿山送到了码头,走的是水路;第二匹按计划绕道宜昌,可宜昌那边在打仗,路断了,她前天已经让春桃通知阿山改走万县那条老路,虽然远一些,但稳妥;第三匹还在染坊里,等最后一道染固色。
她把出缸单重新折好放回油纸包里,又取出一张薄纸,用针尖扎了一组针孔密码——那是她和宋云澜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记,意思是“窗口已用,速清痕迹”。
做完这些,她重新封好暗格,把木桶移回原位。
窗外江面上传来汽笛声,短促的一声,像是给这个夜晚画了一个逗号,等着下一句话接上来。
第二天清晨,巧英比平时更早来到染坊。
天还没完全亮,雾气从嘉陵江面上漫过来,把院子里的石板路浸得湿漉漉的。
她打开染坊的门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站在门槛外看了一眼那口靛缸。
缸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壳——五月了,夜里江风大的时候,缸面还是会结这么一层,薄得跟纸一样,手指一戳就破。
她拿起铜勺,把冰壳敲碎,舀出去,动作和冬天时一模一样。
冰块碰着缸壁,发出脆而短促的声响。
春桃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竹篮,篮里装着刚买的菜,还有一卷用油纸包着的布料。
她进门放下篮子,走到巧英身边低声说:“周明远昨天又去了商会,这回没问染料,问的是染坊里最近有没有来生人。
还问,有没有人往外地寄过布样。”
巧英的手在缸面上停了一下,铜勺贴着缸沿慢慢划了半圈。
她抬起头来看春桃,春桃的脸色有些白,嘴唇抿着,像是在等她的主意。
“生人?”巧英把铜勺搁在缸沿上,拿起旁边的干布擦了擦手,“他怎么问的?”
“他在商会门口碰见了送布的老赵,装作闲聊,问钟家染坊最近生意好不好,有没有新主顾上门。
老赵说没有,他又问,那有没有人找你们寄布样去外头?
老赵说没有。
他笑了笑就走了。”
巧英把干布叠好放回原处,走到织机旁边,手搭在机架上。
窗外雾气正在散开,露出一角灰白的天。
她心里清楚,周明远问“寄布样去外头”不是随口闲聊,他是在探路。
三匹布的事,他可能听到了风声,也可能只是在撒网。
不管是哪一种,留给她的时间都更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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