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赵那边,”巧英开口,“第三匹布出缸之后,不通过老赵了。
我另外安排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去跟阿山说一声,让他这两天不要来染坊,有事我会让人去码头找他。”
春桃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巧英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
你路过张妈屋门口的时候,问问她鞋底纳好没有。
跟她说,第三匹布出缸那天,我要穿那双新鞋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点了一下头快步出了门。
巧英重新拿起铜勺,在缸里搅了一圈。
靛蓝色的水纹从中心向外扩散,一圈一圈地荡开,碰到缸壁又折回来。
她看着那些水纹,想起陈树生昨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染布的手法越来越像你娘了”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印子,是铜勺柄常年抵着的位置。
那位置和母亲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想,母亲当年站在染缸前的时候,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刻——知道一件事必须做,却不知道做了之后会怎样,只能把手里的勺子一圈一圈地搅下去,等着缸里的颜色慢慢定住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铜勺从水里提出来。
勺底带起一缕靛蓝色的水线,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,像一根从水底升起来的线,细而韧,把水面和缸底连在一起。
远处江面上又传来一声汽笛,比昨夜那声长了些,拖着尾音,像是有人在江心喊了一嗓子,喊给岸上的人听。
巧英把铜勺挂回缸沿,转身走到染坊门口,站在门框边沿往院子外面看。
雾气已经散了大半,桂花树的新叶在晨光里绿得发亮,晾布架上的蓝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布边一掀一掀的,像在招手。
她知道,窗口期不会太久。
租界的松动、战场上的胶着、周明远的试探、黑田的疏远——这些散落的信号正在同时收拢,聚到一个点上。
她必须在那个点落下来之前,把手里的事做完。
第三匹布出缸那天,她要穿着张氏纳的新鞋,走一趟码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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