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重庆,冷意已透进了墙缝里,连日头都带着几分清寒。
可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院子,落在那几口靛缸上,缸沿浮着一层薄薄的暖意,倒像是给这寒冬留了点温柔的余地。
巧英正将一匹新染的蓝布往晾架上搭,靛水顺着布面淌下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湿痕。
她刚把布角搭稳,院门便被叩响了。
不是春桃。
春桃还在灶间烧水,水壶发出细细的嘶声。
那叩门声不重,三下,间隔均匀,像用指节敲的,带了分寸。
巧英的手在布角上停了停,没有立刻去开门,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张氏。
张氏正背对着院门收晾干的辣椒串,手上没停,可巧英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。
门被从容地推开了。
周明远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两匹布。
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袍,领口比往日齐整些,像是特意整理过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一截手腕,神态随和得如同串门的寻常访客。
他朝灶间方向轻轻颔首,算是与春桃打过招呼,便径直走到染坊门口,脚步稳当地停在门槛之外。
“巧英姑娘,”他开口,语气清淡,“有两匹布想请您帮忙染个色,要深、要匀、洗后不褪。”他说着将布递过来,动作随意得仿佛递的是寻常物件。
巧英伸手接过,指尖刚触到布面,心便微微一沉。
这绝非市面上能见到的布料,经纬交织得格外紧密,布面光滑细腻,纯白无杂色,边缘裁切得齐齐整整,连一点毛边都寻不见。
她将布翻了个面,指甲在布边轻轻刮了一下——没有浆,没有上过机的硬边,这是专门做军装用的棉布,从军需后勤系统流出来的,经特定渠道,方能落到特定的人手中。
这样的布,巧英在重庆市面上从没见过。
宋云澜的信里提过一嘴,说上海那边流出的军需棉布在黑市上能换三倍价钱,可那毕竟是上海。
在重庆,能拿到这种布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过布边,随即将布搭在晾架上,转身走到靛缸边,拿起铜勺开始调染料。
背对着门口,她的声音隔着空气飘过来,既轻又稳:“周少爷这布,是从哪儿得来的?
这般料子,不像市面上能买的。”
周明远站在门口,没有踏入半步,手搭在门框边沿,掌心朝下,拇指微微蜷起,像是随时准备扣住什么。
“朋友送的。”他答得随和,仿佛这点事不值得多费口舌。
他自进门起便站在原地,脚尖抵着门槛外侧那道被踩得发亮的青砖边沿,脚步未曾挪动半分。
他看似静止,实则每一步都落在了最精确的位置,像是在不动声色地丈量着染坊的纵深,丈量自己与后墙、与院门之间的距离,更丈量着自己与巧英之间,隔着的那口靛缸的宽度。
张氏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堂屋门口的阴影里。
她未发一言,只透过门缝静静看着周明远立在染坊门口的姿态。
他的表情维持得恰到好处,嘴角微扬,眼尾弯起,笑意温驯却空洞,可他的目光却在悄然游移——第一眼落在靛缸沿的铜勺上,第二眼扫过墙角那排收起来的染布架,第三眼顺着后墙的方向滑过去,恰好停在那只嵌在砖缝里的暗柜上。
只停了一瞬,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,快得像一阵风拂过水面,不留痕迹。
巧英背对着他调染液,舀取靛粉的动作不疾不徐,可余光始终留了几分神。
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三次视线扫过暗柜的方向,心头的弦瞬间绷紧。
那只暗柜用与墙面同色的灰泥仔细掩着,合页的缝隙极难察觉,若非反复打量,绝难发现破绽。
可周明远不过是第三次来访,已在暗柜上留下那样一瞬的停顿,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在一片爬满藤蔓的旧墙上,终于找到了那块他一直寻觅的松动的砖。
他今天来,根本不是为了染布。
巧英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两匹军用棉布,拿来染深色,看似合理,实则是试探。
他想看染坊里有多少存货,想看染坊的人手够不够应付这批料子,更想看清楚——这染坊里除了摆在明面上的活计,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。
“这颜色,”巧英端着调好的染液转身,拍了拍手上的靛粉,神色如常,“您要深到何种地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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